第一百一十八章 僵局与刀锋 (二)
然而，固守的代价是巨大且残酷的。城内的存粮终于彻底见了底。最后一点麸皮混合着勉强搜刮来的苦涩野菜熬成的稀薄糊糊，也无法保证每人每日能分到一小碗。伤兵营里的呻吟声变得越来越微弱，并非伤势好转，而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盐巴早已断绝，许多士兵身体开始出现浮肿，面色蜡黄，眼神涣散，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夜里，发生了更令人心碎的事情。两个原是降兵身份的新卒，终究无法忍受那噬骨钻心的饥饿和绝望的压迫，偷偷找来绳索，试图缒下城墙，想去楚军那边“讨条活路”。结果被警惕的楚军巡哨发现，乱箭齐发，当场便被射成了刺猬，尸体就那样冰冷地丢弃在两国之间的空旷地上，无人收敛，任由鸦雀啄食。
第二天清晨，天如命集合了所有还能勉强站立起来的士兵。他指着关下那两具早已僵硬、形容凄惨的尸体，声音不大，却像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看清楚了吗？那就是摇尾乞怜、妄想投降的下场！楚军不会给我们活路，在他们眼里，我们只配是摇尾乞怜的狗，利用完了，随手便可打杀！我们现在是饿，是快要撑不住了，但我们手里还有刀！腰杆还是直的！要是自己先把刀扔了，把腰弯了，那就连狗都不如！”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部下，那双因极度饥饿和疲惫而深陷的眼窝里，含着泪光，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就快撑不住了！我也一样！饿！冷！累！但我们是军人！穿上这身衣甲，拿起这把刀，我们身后就是关中的父老乡亲！就是刚刚播下种子、盼着秋天收获的田地！我们在这里多坚守一天！长安就多一天时间准备！地里的苗就能多长高一寸！就能多活无数的人！”
“从今天起！”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他却面不改色，“所有军官，伤兵营除外，口粮一律再减三成！省出来的粮食，优先供给还能执戈守城的战兵！我天如命，在此对天立誓，与你们同食同寝！武关在，我即在！武关破，我唯死而已！”
没有激昂的豪言壮语，只有冰冷残酷的现实和同生共死的决绝。士兵们看着少年将军手臂上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沉重与坚毅、因饥饿而颧骨凸出的脸庞，看着那双深陷却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无声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甚至破烂的武器。
一种悲壮而坚韧的气氛，在这座濒临物理与精神双重崩溃的关城内弥漫开来。他们或许最终会饿死、战死，但绝不会跪着死！武关的脊梁，在这一刻，被饥饿和鲜血淬炼得愈发坚硬。
长安城，总理事厅。
灯火通明，李拓天很快便收到了来自南线的急报：楚军分兵北进试探，以及武关粮尽援绝、濒临崩溃的详细情况。
“马殷这老狐狸！果然不肯死心，还想着玩这种声东击西的花样！”曹峻宇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他虽是文官出身，但性子火爆，此刻更是怒发冲冠，“真真是欺人太甚！当我长安无人否？！”
李书瑶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焦急，她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商州方向：“峻宇兄息怒。现在关键是商州和蓝田关，两地兵力本就相对薄弱，虽能据险而守，但若楚军这支偏师真不顾代价发起猛攻，也恐有闪失。是否……是否即刻从潼关防线抽调部分兵力，紧急回援南线？潼关目前压力稍缓……”
“不可！绝对不可！”李拓天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目光锐利如刀，“潼关面对的是梁将刘鄩的主力，压力从未真正减轻，一兵一卒都关乎全局安危，绝不能动！马殷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主动抽调潼关守军！我们绝不能中计！”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紧紧锁定那支代表楚军偏师的小旗，冷静分析道：“楚军偏师北进，看似锋芒毕露，实则虚张声势的成分更大。冯行袭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强的实力去真的强攻坚城。传令商州、蓝田关守将：紧闭关隘，深沟高垒，实施坚壁清野战术，周边但凡能资敌的物资，一粒米也不留！绝不浪战，不出关追击！必要时，给本王放火烧山，延缓敌军推进！只要拖住他们十天半月，马殷自己后勤吃紧，军心必然生变，他就得先撑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武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决断所取代：“至于武关……天如命做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武关的脊梁，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我们绝不能让他和他的人白白牺牲！我们必须给他送去希望！”
“李李书维那边有消息吗？”他转向一直负责联络的马岱煜，语气急促。
马岱煜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情况不妙。李李书维将军回报，他已组织精锐尝试了数次渗透，但楚军封锁线极其严密，岗哨林立，游骑昼夜不息。小股队伍即使能突破进去，也伤亡惨重，最近一次只勉强送进去极少量金疮药，粮食体积太大，根本无法运送，尝试均告失败，且伤亡惨重。
厅内气氛顿时一沉。曹峻宇急得搓手，李书瑶眼中忧色更浓。
李拓天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粮食送不进去……那就送点别的‘礼物’给马殷！他不是喜欢猜忌吗？不是担心后院起火吗？我们就帮他‘坐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