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安邑之会 (一)
安邑城,这座坐落于黄河“几”字形大弯内侧的古老城邑,在冬末春初的微寒中,迎来了一场牵动天下目光的会晤。城池不大,墙垣斑驳,此刻却成了晋、唐、河中三方势力交织的焦点。城内主要街道已被肃清,朱友谦派出的精锐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直延伸到城西那座临时充作会晤场所的、前朝遗留下来的观澜苑。
清晨,黄河上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对岸潼关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来自晋阳的三百“铁鹞军”盔明甲亮,清一色的河西健马,肃立在观澜苑东侧,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剽悍杀气,领军大将史建瑭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而在苑门西侧,来自新唐的三百潼关悍卒同样列队整齐,他们装备不如铁鹞军华丽,但人人站得如松柏般挺直,眼神锐利,隐含着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坚韧,带队的是李拓天亲卫统领,一位沉默寡言但身手不凡的年轻校尉。
辰时三刻,苑门大开。率先抵达的是晋王李存勖。他今日未着王服,而是一身利于骑射的赭黄色窄袖胡服,外罩玄色大氅,金冠束发,腰悬宝刀,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他身后紧跟着郭崇韬、李柏彦,以及数名心腹扈从。李存勖的目光掠过西侧的新唐卫队,在那位年轻校尉身上略微停留,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对这支看似“朴素”的军队有些不以为意,随即大步走入苑中。
几乎就在李存勖踏入苑门的同时,另一队人马也从西面抵达。李拓天同样未穿冕服,只是一身玄青色劲装,外披同色斗篷,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身形虽不如李存勖魁梧,但步履沉稳,气度凝练。他身侧是左臂仍微微不便的曹峻宇,以及神色平静、目光却时刻观察着四周的李书维。
双方在观澜苑主厅前的庭院中相遇。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随从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年纪相仿、却已手握重兵、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人身上。
李存勖率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李拓天,声若洪钟,带着几分审视与傲然:“这位便是名动关中的李帅?果然……年少英伟,不同凡响!”他刻意在“年少”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李拓天面色平静,拱手为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晋王殿下雄踞河东,威震河北,腾添久仰。今日得见,方知英雄气象,名不虚传。”他避开了“年少”的锋芒,直接将对方捧到“英雄”的高度。
李存勖哈哈一笑,似乎对李拓天的应对颇为满意,伸手虚引:“李帅,请!”
“晋王,请!”
两人并肩步入主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分设东西主位,中间隔着数步距离。朱友谦作为地主,早已等候在内,见二人进来,连忙上前见礼,态度恭谨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身穿节度使官服,站在两位气势逼人的年轻人中间,竟显得有些局促。
主厅内,炭火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双方分宾主落座,李存勖居东,李拓天居西,朱友谦陪坐下首。侍从奉上香茗,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涌动。
寒暄数语后,李存勖端起茶盏,却不饮用,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拓天,开门见山:“李帅,如今朱梁朝纲不振,奸佞当道(意指敬翔等排挤他的大臣,以及逐渐掌握部分兵权的朱友贞),天下纷扰。本王与李帅,一在河东,一在关中,可谓唇齿相依。前次盟约,虽有意气相投之处,奈何关山阻隔,未能深谈。今日借此良机,正好开诚布公,聊聊这天下大势,如何?”
李拓天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晋王快人快语,正合我意。不知晋王欲从何谈起?”
“自然是……汴梁!”李存勖将茶盏往案几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朱梁朝廷,如今是奸臣(再指敬翔等)弄权,宗室(暗指朱友贞)亦有不臣之心,猜忌功臣,迫害藩镇,实乃天下祸乱之源!朱太尉(指朱友谦)便是明证!本王欲提劲旅,清君侧,靖国难,不知李帅,可愿与本王同襄义举?”他这话看似邀请,实则试探,想看看新唐在对抗汴梁这件事上,究竟有多大决心,又愿意付出多少。
李书维在李拓天身后,目光微凝。曹峻宇则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李拓天谨慎。
李拓天神色不变,缓缓道:“朱梁政出多门,内部倾轧,确非国家之福。腾添在关中,亦有所闻。然,用兵之道,贵在时机。去岁我新唐出关,小有挫折,正需时日整军经武,巩固根本。晋王兵强马壮,横扫河北,自然可以挥师南下。我新唐,眼下更需稳守关中,与民休息。若贸然兴兵,只怕力有未逮,反误了大事。”他既表达了同仇敌忾之意,又明确表示了短期内无力大规模东出,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时也暗示新唐需要时间恢复。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兴趣取代。他发现李拓天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要么热血上涌一口答应,要么畏缩不前,而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甚至有些保守的回答。这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对手,有了新的评估。
“哦?李帅倒是谨慎。”李存勖身体微微前倾,“却不知,李帅所谓的‘整军经武’,除了操练士卒,可还有何妙法?听闻关中今岁粮食丰收,莫非李帅打算学那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这话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探究。
李拓天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仓廪实,方能知礼节,亦能养精兵。至于妙法,”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曹峻宇,“无非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改良器具,畅通商贸。这些琐碎之事,比起晋王沙场争锋,斩将夺旗,或许不值一提,却是我新唐立足之根基。”
“立足根基……”李存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转头问身后的郭崇韬:“崇韬,你以为李帅此言如何?”
郭崇韬拱手道:“大王,李帅深得治国强兵之要。昔年管仲治齐,亦是从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开始。根基稳固,方能图谋远大。”
李存勖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拓天,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看来李帅志向不小。却不知,待你根基稳固之后,又欲如何?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剑来说话的。”
李拓天平静地回答:“刀剑固然重要,然民心向背,制度优劣,亦能决定刀剑之利钝。腾添不才,愿与麾下同仁,探索一条不同于以往的新路。至于将来如何,时也,势也,非今日可妄断。”
这番对话,机锋暗藏,李拓天始终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务实的态度,又隐约透露了自己的抱负,让李存勖感觉有些捉摸不透,却又无法轻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