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砺刃待客 (一)
九月初的长安,秋意渐浓,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澄澈的湛蓝。然而,在这片宁静的秋色之下,一股无形的紧张感如同不断收紧的弓弦,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距离预定会盟的日子越来越近,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总理事厅内,曹峻宇正与礼宾司的几位官员进行最后一次流程核对。巨大的木板上,贴着用朱笔绘制的详细日程和场地布局图。
“晋阳使团由永清门入,岐州使团走安上门,务必错开时辰,避免在城门口产生不必要的摩擦。入城后,仪仗引导至四方馆,沿途净街,但允许百姓在指定区域观望,以示我新唐开放之姿。”曹峻宇指着图纸,语气不容置疑,“四方馆内,晋使居东院,岐使居西院,中间隔开的花园水池,便是天然的界限。双方的护卫人数、活动范围,必须严格按照此前议定的章程执行,李主事(李书维)的人会协同监督。”
一位年长的礼官面露难色:“曹主官,按古礼,诸侯来朝,当由主公出城相迎,以示……”
“此非诸侯来朝,”曹峻宇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他,“乃是三方平等会盟。拓天主公将于总理事厅正门迎候,已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记住,我们不是前唐,更不是朱梁,我们是新唐。我们的‘礼’,建立在务实与互利的基础上,而非虚文缛节。”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此次会盟,关乎国运,细节之处,尤见真章。万不可因小节而损大局。”
众人凛然称是。曹峻宇又转向负责宴会安排的官员:“宴席菜品,最终清单定下了吗?”
“回曹主官,已按王主管的要求,定为八冷碟、十二热菜、四点心、两汤羹。以关中本地食材为主,突出‘丰俭得当,特色鲜明’。酒水用的是坊间采购的‘西凤’和我们自酿的‘新唐醇’,均已验查无误。”
“嗯,”曹峻宇点点头,“席间乐舞,选些舒缓大气的,勿要过于奢靡轻浮。另外,为主公和两位使者准备的席位,视野要开阔,能观殿前演武为佳。”
他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确保整个接待流程既能展现新唐的气度,又不失对等与防范。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必须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李书维的情报网络也运转到了极致。四方馆内,看似普通的仆役、巡更的兵丁,甚至负责洒扫庭除的杂役,都可能身负特殊的使命。长安城内的大小客栈、酒肆、车马行,都布满了暗桩,严密监控着任何可疑的动向。
“晋阳副使身边那个文吏,昨日傍晚借口购买笔墨,去了西市‘翰墨斋’,停留约两刻钟。经查,翰墨斋东家有一远房表亲在晋阳为官。”一名穿着便装的情报人员低声向李书维汇报。“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记录所有接触过的人。”李书维面无表情,“岐州使团那边呢?”“李从曮今日参观了东市的铁器行,对百炼钢刀很感兴趣,问了价格和产地。随行的护卫统领则格外留意了城防军的换岗时间和路线。”“意料之中。”李书维淡淡道,“让他们看。把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自然呈现;不想让他们看到的,藏好。通知陈师帅,城防明哨暗岗,按第三套预案执行,外松内紧。”
所有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都被李书维纳入眼中,进行分析、评估。会盟尚未开始,一场无声的情报战早已悄然上演。
民政司衙门的算房内,算盘珠子的爆响如同疾风骤雨,几乎未曾停歇。王依琳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与清单中间,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反射着烛火的光芒。
“四方馆修缮及一应器物购置,最终核销,计两千三百贯。宴会食材、酒水、人工,预算一千五百贯,目前支出九百八十贯,尚有结余。赏赐使团及随行人员的绸缎、瓷器、新钱等,按品级分列,总额控制在三千贯内……”她口中念着数字,指尖在一张巨大的表格上飞快移动,确保每一笔开销都清晰可查。
户曹主事周明远捧着一份刚送来的急件,快步走了进来:“王主管,军工坊李主管那边又送来一份追加预算申请,是为会盟期间火器演示特备的耗材,包括火药、铁弹、替换部件等,需……需八百贯。”
王依琳眉头都没抬一下,伸手接过申请,快速浏览:“火药用量比最初预算超了三成?理由。”“李主管说,为确保演示万无一失,需进行至少三次全流程预演,消耗自然增加。而且,她要求使用最新批次提纯过的硝石,成本更高。”王依琳沉吟片刻,提笔在申请上批示:“核准六百五十贯。告知书瑶,预演次数可酌情减少一次,硝石可用上一批次库存,效果差异由她自行把握分寸。钱要花在刀刃上,但也不能让刀刃觉得钱来得太容易。”她将批好的申请递给周明远,“从军备特别准备金里支取,记在会盟专项账下。”
周明远接过,忍不住道:“王主管,这会盟尚未开始,各项开支已如流水般出去,府库压力……”
王依琳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冷静地看着他:“周主事,会盟若成,将来商路畅通,关税、交易抽成,收益何止十倍百倍于此?若不成,或是我新唐势弱被人看轻,届时损失的,又岂是这区区几千贯钱?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不该花的,一文也不能多。我们要让客人看到我们的实力,这实力,既包括刀剑之利,也包括仓廪之实。账目清楚,家底雄厚,谈判时,我们的腰杆才能挺得直。”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周明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王依琳重新低下头,埋首于账册之中。她知道,自己掌管的度支司,就是支撑新唐这架马车前行的另一个车轮,与军工、军队同样重要。她必须确保这车轮坚固、平稳,不能有丝毫偏差。
而在城西的军校场上,陈维朗正顶着头顶的烈日,亲自监督参加安保和仪仗任务的部队进行演练。
“阵列!步伐!都给老子整齐点!你们现在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新唐的脸面!”他声如洪钟,骑着马在队列前来回奔驰,目光如电,“盾牌手!举盾的角度要一致,远远看去要像一堵移动的铁墙!长枪手!突刺的动作要狠、要准、要齐!别他妈软绵绵的像个娘们!”
一个年轻的队正因为紧张,在变阵时慢了一拍,导致整个小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陈维朗二话不说,策马过去,马鞭指着那队正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赵小虎!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平时怎么练的?就你这熊样,真来了刺客,你是不是还得先想想先迈哪条腿?全体都有,因为这个蠢货,再加练半个时辰!”
汗水浸透了士兵们的衣甲,尘土沾满了他们的脸庞,但在陈维朗高压的督促下,整个队伍的气势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愈发凝练肃杀。他们知道,即将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较量——军容、军威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