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安!根基与火种(三)
炉膛里,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总算带来了一丝暖意,也稍稍驱散了些重逢带来的巨大震惊与眩晕感。
曹峻宇直接拎起粗陶大壶,给马岱煜和林雅惠一人倒了一大碗滚烫的热水。
“快!快说说!”马岱煜捧着粗陶碗,贪婪地汲取着碗壁传来的热量,冰冷的指尖总算恢复了些知觉。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颤,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好奇和吐槽欲,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谁?我跟雅惠在商州那鬼地方,天天跟那些蠹虫斗智斗勇,心力交瘁,还以为就我俩倒了八辈子血霉,穿到这鬼地方当孤魂野鬼呢!合着是组团来的?这概率比出门被雷劈还低吧?”
他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热水,烫得直咧嘴,却毫不在意。
“目前摸清的,”曹峻宇也灌了一大口热水,定了定神,掰着手指头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诞和庆幸的神情,
“潼关前线,是拓天和维朗那俩难兄难弟在死扛康怀贞那老乌龟的五千精锐;凤翔那边,李书维那小子,被我们硬塞过去当‘驻岐代表’,天天跟李茂贞那老狐狸打机锋,斗心眼子,累得跟孙子似的;太原府那边更绝,李柏彦那家伙,不知道使了什么通天手段,居然钻进了晋王府,混了个脸熟,算是咱们的‘驻晋代表’。再加上长安城里我们这俩苦哈哈、操碎了心的后勤大管家,”
他顿了顿,目光在马岱煜和林雅惠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荒谬和“找到组织”的庆幸表情,学着马岱煜当初吐槽的语气,“呵,好家伙!这配置齐全的,敢情咱们是组团穿越来五代十国开荒搞基建加造反啊!还是地狱难度的副本!”
“我的天老爷……”林雅惠拍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从重逢的激动和眩晕中缓过劲儿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书瑶,带着老友间特有的直爽和调侃,“书瑶,李拓天那家伙…真行啊!拉起这么大杆子旗,反梁复唐?玩得够大的!他…该不会真存了那份心思,想黄袍加身,过把皇帝瘾吧?”她促狭地眨眨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他?当皇帝?”李书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一脸嫌弃加不可思议,“拉倒吧!他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血脉,纯粹是块忽悠人、凝聚人心的好招牌。你瞅他搞的那套玩意儿——”
她指了指案上那堆催命的账册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公审’贪官污吏,当街砍脑袋,人头滚滚;让那些世家豪强恨得牙痒痒;搞得老曹头发都愁白了…”她顿了顿,总结道,“哪一样是奔着坐龙椅、享清福去的?倒像是要把这旧世界砸个稀巴烂,再按他那套想法重捏一个!洛阳宫里那位正主儿,还在曹州被朱温‘供’着呢,他提都没提过接回来,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头。”
“最邪乎的是你们搞出来的那些玩意儿!”
马岱煜放下水碗,身子猛地往前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一种“你们也太能折腾了”的强烈荒谬感,
“火铳!掌心雷!还有…土豆?红薯?玉米?!我滴个乖乖!火器我勉强能理解,你们几个动手能力强的,憋在深山老林里,靠着点土法上马,捣鼓个几年,或许…可能…大概…能弄响个土炮仗?可那美洲的玩意儿!红薯土豆玉米!这他妈是唐朝末年!唐朝!哥伦布他祖宗都还没影儿呢!你们从哪个时空裂缝里掏出来的?神农架野人送的?还是打劫了哪个穿越到侏罗纪的倒霉蛋?”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脸上是“你们必须给我个合理解释”的执着表情。
李书瑶和曹峻宇对视一眼,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混合着无奈、侥幸、后怕和一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的尴尬。
“咳…粮种这事儿…”李书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某个荒诞的瞬间,
“纯属…走了狗屎运中的狗屎运,祖坟冒青烟都形容不了的那种。那天不是周末嘛,想着去菜市场买点新鲜杂粮,晚上煮个养生粥…就顺手在个看着挺朴实的老大爷摊上,买了点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新品种’…谁他妈能想到,买完菜一出门,天旋地转,就…”
她两手一摊,做了个极其无奈又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掉这坑里了!还顺带成了‘农业革命先驱’,这找谁说理去?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至于火器嘛…”曹峻宇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玩笑和尴尬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包着厚厚铁皮、挂着沉重黄铜大锁的结实樟木箱前。
这箱子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坚固与神秘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从贴身的内袋里极其郑重地摸出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钥匙,神情凝重得如同在开启某个尘封千年的神圣祭坛。
咔哒!
铜锁弹开的清脆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曹峻宇小心翼翼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樟脑丸和淡淡铁锈的味道飘散出来。
他像捧起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捧起一线微弱的生机,极其小心地从箱子里捧出几本……书。
书!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封皮更是饱经沧桑,甚至沾着些难以辨认的污渍。
但上面的字迹,在昏黄跳跃的油灯光下,却如同惊雷闪电般,狠狠劈进马岱煜和林雅惠的眼中!
曹峻宇像捧着传国玉玺,又像是捧着一线维系着所有人性命的微弱烛火,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封面,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语气低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兄弟们,全指着这几本‘穿越神书’吊命了!特别是这本,”他拿起那本最厚、磨损也最厉害、封面几乎看不清颜色的书籍,极其珍重地翻到中间一页。
昏黄的灯光下,赫然是黑火药的精确配比图、详细的提纯方法和简易火门枪的分解结构图,线条清晰,标注明确。
“还有这本”他又拿起另一本,迅速翻到土地雷制作和土法熬硝的章节,上面同样是步骤详尽的图解和文字说明,“里头的东西,画得那叫一个明明白白!黑火药硝、硫、炭几斤几两,比例怎么调威力最大;土疙瘩怎么熬才能出硝;火门枪咋个钻铳管、咋个装药才安全;土地雷怎么埋才够劲、怎么防潮…写得比私塾先生教《三字经》还清楚!简直就是老天爷饿极了,直接把饭塞我们嘴里,还怕噎着给灌了口热汤!救命稻草啊!”
他放下这两本“战斗指南”,又珍而重之地捧起另一本书,翻到介绍简易水车传动机构和原始镗床工作原理的页面,语气带着一种后怕的激动:
“还有这本!没它,我们就算有枪械图纸,靠手锤?靠铁匠铺那点手艺?猴年马月也敲不出一根能用的铳管子!是它让我们搞出了最原始的水力锻锤和简易水力镗床!虽然粗糙得要命,动不动就趴窝,故障率高的吓人,可它真能钻管子了!真能造出勉强能打响的家伙什儿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清晰的机械图,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钢铁带来的力量。
马岱煜和林雅惠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巴微张着,半晌合不拢!两人不由自主地凑上前,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烫、却又隔着遥远时空的纸页。
清晰的化学分子式、精确的机械结构分解图、步骤详尽的土法操作说明、甚至还有简易电路图……视觉和认知上的冲击力太大了!
这感觉就像在唐朝的破衙门里,突然看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科技产品说明书!
再看看眼前这两位灰头土脸、眼带血丝、明显被乱世磋磨得心力交瘁的老友,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对这几本“天书”所代表的、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明碎片的敬畏,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撞上心头,让他们几乎窒息,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林雅惠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无数被这看似简陋、却无比实用的知识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伤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真是…真是这几本神书啊!它们…它们竟然也跟着过来了?这…这简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