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潼关春寒（三）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杀气弥漫四野！营地陷入一片死寂，连呜咽的风声都似乎被冻结了。降卒们看着王重师那张疲惫却异常决绝、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脸，又看看山波那魁梧身躯散发出的、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凶悍气息，心中的怨气被这铁血威势强行镇压下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饥饿与不安，却如同地上的污秽冰泥，更深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里。麻杆儿深深地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其心底毒蛇般怨毒的光芒在疯狂闪烁。
潼关西关墙，箭垛之后。寒风如鞭，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守城士卒裸露的皮肤上，瞬间留下一片麻木的红痕。陈维朗玄色的大氅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眸子，透过垛口狭小的缝隙，死死锁视着关外那片浊浪翻涌、浮冰沉浮、如同巨大磨盘般碾碎一切的黄河河面。王重师与山波侍立左右，手按刀柄，神情肃杀如临大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将军！快看河心偏北！”山波眼力极佳，如同觅食的鹰隼，猛地指向河道偏北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阴影区域。
昏黄浑浊、反射着惨淡天光的河面上，几个微小的、几乎与浮冰融为一体的黑点，正随着湍急的暗流和巨大冰块的缝隙，诡异地、极其艰难地向南岸（潼关方向）缓慢移动。非船非舟，赫然是几只用粗大原木草草捆扎成的简陋木筏！筏子上影影绰绰趴伏着数条紧贴木排、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动作微小谨慎，如同水鬼潜行。
“梁狗斥候！”王重师经验老辣，瞬间断定，声音低沉而凝重，“想趁凌汛混乱，冰排交错之际，偷渡过来！摸清我关下冰层厚薄虚实，水道深浅！为大军强渡探路！真是亡命之徒，不要命了！”
陈维朗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候。”
候其进入雷霆射程！引而不发，方是猎手之道。
冰凌互相倾轧撞击的轰鸣，掩盖了木筏划水的微弱声响。那几个黑点在汹涌的河水与狰狞的浮冰缝隙间时隐时现，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执着地靠近。筏上之人显然训练有素，动作极其谨慎微小，每一次划水都利用冰排的掩护。
“将军，放近了用神臂弩点杀？一箭一个，保管利索！”山波舔了舔被寒风吹得干裂出血的嘴唇，手已稳稳按上背后硬弓的弓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急，”陈维朗目光如冰锥，刺向更远处北岸一处不起眼的、被枯黄芦苇丛覆盖的河汊，“看北岸，芦苇深处，枯苇之下。”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王重师和山波凝神细看。在河汊枯黄的、随风摇曳的芦苇丛深处，借着昏暗天光，几点极其微弱的、金属在阴影下的冷硬反光隐约可见！显然，这几只亡命的木筏只是钓饵！一旦潼关守军暴露弩位、反应速度乃至兵力调动，对岸潜伏的梁军强弩便会进行精准而致命的压制射击！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渗透或强攻铺平道路！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他娘的！梁狗学奸了！用几条贱命来换老子的虚实！”山波恨恨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怒火燃烧。
木筏越来越近，已能看清筏子上紧贴木排、穿着深色水靠、如同水鬼般的身影轮廓，甚至能感受到他们投射过来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粘腻的窥探目光，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挑衅。关墙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手指紧扣着冰冷的弩机悬刀，汗水在冰冷的手心渗出又瞬间冻结，心跳如同擂鼓。
陈维朗依旧如万载磐石般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鹰眸中的光芒愈发锐利冰冷，瞳孔微微收缩，精确计算着距离、水流速度、浮冰飘移的轨迹，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沙漏与罗盘在高速运转，寻找着那稍纵即逝、不容有失的致命一击的契机。
就在为首木筏的尖角，即将闯入床弩最有效杀伤范围的边缘刹那！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仿佛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巨响猛地从上游方向炸开！只见一块如同小山丘般的巨大浮冰，在狂暴激流的裹挟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上了另一块同样庞大、棱角嶙峋的冰坨！恐怖的撞击力瞬间让两块巨冰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继而轰然崩裂！无数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斧刃的碎冰如同脱膛的炮弹般激射而出，掀起数丈高的浑浊巨浪！其中一块边缘带着锯齿状裂痕的巨冰，如同上古天神暴怒掷下的裁决之锤，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砸中了最前方那只小心翼翼的木筏！
咔嚓！轰！哗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木质断裂声与冰体粉碎声混杂着水浪的怒吼！
粗大的原木如同脆弱的麦秆般瞬间粉碎解体！木筏上的人影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冰冷的死亡巨浪和无数尖锐的冰刃彻底撕裂、吞噬！紧随其后的几只木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巨浪掀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翻滚、倾覆，在浮冰的撞击下支离破碎，瞬间陷入灭顶之灾！
“放！！！”陈维朗眼中寒光如九天雷霆轰然炸裂，厉吼声响彻冰冷的关墙！
嗡！嗡！嗡！
早已蓄满死亡力量的三架巨型床弩发出沉闷而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三支粗如儿臂、带着狰狞倒钩铁索的巨箭（又名“踏橛箭”），撕裂凛冽的寒风，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啸，呈品字形狠狠扎向河心那片混乱翻腾的死亡漩涡！
噗嗤！噗嗤！轰！
两支巨箭深深贯入翻腾的浊浪和巨大的浮冰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但第三支巨箭，却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之指，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一只正在浪尖上绝望打转、试图逃离的木筏中心！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将木筏撕成漫天飞舞的碎片！筏上之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抛飞的破败玩偶，惨叫着坠入冰冷的炼狱，眨眼间便被汹涌的黄河水和无数浮冰无情吞没，再无踪影！
“撤！快撤啊！潼关有鬼！”北岸芦苇丛中传来隐约的、气急败坏、充满恐惧的嘶吼。剩余的破筏如同丧家之犬，在混乱的冰河中拼命挣扎着调转方向，仓皇向北岸逃窜，留下河面上翻滚的碎木和迅速扩散开来的暗红色血污。
“呸！算这群狗崽子命大，跑得快！”山波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青石上，震落一片冰屑，眼中犹有不甘。
陈维朗却并未放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对岸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丛，以及更远处梁军营寨上空升起的、带着不祥意味的袅袅炊烟。梁军这次试探性的毒饵虽被天灾与己方的铁箭击退，但其侦察潼关守备反应、试探远程打击火力、评估冰河凶险程度的目的，恐怕已然达到。对方对潼关虚实、对这条天堑的认知，无疑又深了一层，如同暗中磨利的獠牙。
“传令各哨，”陈维朗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穿透呼啸的寒风，“加倍警戒！弓弩上弦，火油备足！滚木礌石置于手边！今夜，恐有恶客临门！枕戈待旦，不得有误！”他抬头望向铅灰色、仿佛要倾轧而下的厚重天穹。早春的潼关，每一次冰河的咆哮与崩裂，都可能是大战爆发的血腥号角。此刻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致命的暗流与杀机，正在疯狂涌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