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浊浪排空 (一)
李拓天定策的“国是策论大会”尚未召开,一股蓄谋已久的浊浪便抢先拍向了新唐看似平静的岸堤。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长安各主要街巷的墙壁、坊门,甚至总理事厅外围的告示栏上,突然贴满了墨迹未干的匿名檄文。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而充满煽动性,标题触目惊心——《讨新唐悖逆檄》。
檄文开篇便以卫道士自居,痛心疾首地控诉新唐“十宗罪”:“一曰僭越欺天,黄口孺子窃据高位,视国事如儿戏!”“二曰牝鸡司晨,竟使女子参知政事,执掌机要,阴阳倒置,纲常沦丧!”“三曰毁弃圣教,不尊孔孟,不行科举,所谓新政,实为蛮夷之道!”“四曰盘剥斯文,均田亩而损士族,废黭陟而寒士心,使读书人流离失所!”“五曰穷兵黩武,专恃奇巧淫技之火器,不修仁德,暴虐堪比朱温!”“六曰蛊惑君上,幽禁前朝天子,令其操持贱业,断绝唐祀,人神共愤!”“七曰任用酷吏,所谓情报司,罗织罪名,监视士民,堪比周兴来俊臣!”“八曰横征暴敛,名为惠民,实则府库空虚,苛捐杂税,民不聊生!”“九曰勾结沙陀,引狼入室,李存勖虎狼之辈,岂是良盟?”“十曰来历不明,李拓天等人,身世诡异,言行怪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檄文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长安城内激起了千层浪。市井小民虽多不识字,但听识字的人念诵,也被其中激烈的言辞所震撼,尤其是“女子参政”、“断绝唐祀”、“非我族类”等说法,极具冲击力。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恐慌、猜疑、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宣文馆内更是炸开了锅。保守派士子如获至宝,奔走相告,卢弘等人更是公然在馆内聚集,高声诵读檄文,抨击时政,气氛狂热。许多原本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士子,也被这铺天盖地的舆论所影响,面露犹疑。就连杜湛、郑元等前朝旧臣,看到檄文中关于“幽禁天子”、“断绝唐祀”的指控,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心中刚刚平复一些的波澜再次被搅动。
“查!给我彻查!这些檄文是谁写的?是谁张贴的?背后是谁在指使?”总理事厅内,李书维面色铁青,对着手下几名得力干将低吼。情报司的机器全力开动,密探们如同猎犬般四散而出,追踪着一切可疑的线索。
王依琳看着曹峻宇派人紧急送来的几张檄文抄件,秀眉紧蹙:“攻击点选得很毒辣,几乎覆盖了我们所有的‘软肋’和容易引起传统观念反感的地方。尤其是针对诗音、雅慧我们几个女性任职,以及腾添你们出身的问题,这是要从根本上否定我们的合法性。”
李拓天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跳出来了也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甄别。这把火,烧得越旺,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就看得越清楚。”
檄文风波尚未平息,更直接的挑衅接踵而至。这一日,王依琳按照日程,前往位于城西的新建织造局视察工作,并准备与几位负责管理、技术的女官商讨扩大生产事宜。织造局是王依琳一手推动建立,旨在吸纳流亡妇女就业,同时为军队提供被服的重要机构,主要负责人也多是选拔培养的女性官吏。
马车刚抵达织造局门口,还未停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数十名士子模样的人,在卢弘和另外几个陌生面孔的带领下,堵住了织造局大门,群情激愤。
“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女子岂能為官?!”“王依琳出来!给天下士人一个说法!”“滚回内宅去!此乃朝廷重地,岂是尔等妇人涉足之所!”“还有那李书瑶,鼓捣奇技淫巧,败坏风气!林雅惠,一介女流,竟敢主持教化,简直荒唐!”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护卫们迅速上前组成人墙,将王依琳的马车护在中间,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却气势汹汹的文人,一时也难以强行驱散。
马车内,王依琳的侍女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道:“主管,我们从后门走吧?”
王依琳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冷静。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车夫打开车门。
当王依琳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时,外面的喧嚣为之一滞。她今日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女官常服,未施粉黛,身形娇小,但在众人注视下,却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堵门的人群。
“我就是王依琳。”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穿透了嘈杂,“诸位在此聚集,所为何事?”
卢弘见她竟敢露面,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指着她厉声道:“王依琳!你身为女子,不安于室,竟窃据民政司主管之位,干涉国政,牝鸡司晨,违背祖制,败坏纲常!你可知罪?!”
王依琳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讥讽的笑意:“卢先生开口祖制,闭口纲常。敢问卢先生,何为祖制?可是那让百姓易子而食、流离失所的朱梁之制?可是那让贪官污吏横行、卖官鬻爵成风的旧唐末制?”
她不待卢弘回答,目光转向其他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王依琳,自问上任以来,所行之事,无非是统计户籍,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组织生产,筹措粮饷!敢问诸位,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关乎民生国计?哪一件是只能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莫非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府库充实,让士卒无后顾之忧,也成了‘牝鸡司晨’?也成了‘败坏纲常’?!”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掷地有声:“至于女子为官,古有妇好领军,冼夫人安邦,近有则天皇帝执政!才干高低,岂因男女而异?新唐用人,唯才是举!我王依琳或许才疏学浅,但自问兢兢业业,未曾有负职守!尔等在此空谈纲常,可曾下过乡间,可知百姓需要什么?可曾入过工坊,可知一针一线来之不易?若只会站在道德高处指手画脚,与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何异?!”
一番连消带打,既驳斥了对方的指控,又点明了新唐务实的态度,更反将一军,质问对方的实际贡献。不少围观的士子和百姓暗暗点头。
卢弘被驳得面红耳赤,强自争辩:“巧舌如簧!纵有微末之功,也掩盖不了尔等违背人伦大道!”
“人伦大道?”王依琳冷笑一声,“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便是最大的人伦!最大大道!若依尔等之见,女子便该困守深闺,任凭才华埋没,而这天下,就该由尔等这般只知空谈、不识稼穑的‘正人君子’来治理,那才真是百姓之祸,国家之难!”
她不再理会卢弘,目光扫过众人:“织造局内,尚有数百女工等待上工,她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养家糊口!尔等在此阻挠,耽误的是她们的生计!若还有一丝仁心,便请速速散去!若执意在此生事,休怪律法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