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雪融之前 (三)
这封来自北方的密信,让李拓天在年关时节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轻松心情,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晋阳的局面,因为穆晚晴这个身负超越时代医术的意外因素,似乎正变得比以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也潜藏着更大的风险。李柏彦肩上的担子,远比他离开长安时所预想的,更为沉重和凶险。
腊月三十,夜。总理事厅后堂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相对僻静的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也将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水汽。这里没有外人在场,没有等级尊卑,只有李拓天、曹峻宇、陈维朗、王依琳、李书瑶、林雅惠、李书维这七位自穿越之初便在渭水边相依为命、挣扎求存,如今共同执掌着新唐命运的伙伴。桌上摆着几样不算丰盛、但都冒着腾腾热气的家常菜肴,大多是李书瑶带着厨娘按照记忆复刻的“家乡味”,旁边还放着几壶她利用现有条件捣鼓出来的、度数不高、略带甜味的米酒。
暂时抛开了白日里繁琐的公务和各自显赫的身份,七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难得的放松,却也带着一丝唯有他们自己才能深切体会的、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沧桑感。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坊间百姓守岁的零星爆竹声,更衬得厅内一时寂静。
“又是一年。”李拓天率先打破沉默,举起手中那只粗糙的陶制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同样年轻、却已在权力、责任与战火风霜的磨砺下,早早褪去了青涩、刻上了坚毅与疲惫的脸庞,“从渭水边差点饿死冻死,到现在……我们居然真的在这长安城里,掌管着偌大一个关中,和朱温、李存勖这些史书上的人物掰手腕。想想这大半年,跌跌撞撞,生生死死,还真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不敢醒来的大梦一样。”
“是啊,”曹峻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也举起杯,“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离谱的。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声音低沉下去,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渭水河畔那几个衣衫褴褛、绝望无助的少年身影,“只是……代价太大了。死了很多人,王重师……还有很多很多,连名字都来不及问、就倒在潼关,倒在渭南,倒在咱们来路上……的弟兄。”他声音艰涩,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痛。
提到那个憨厚勇猛、最终为保护他们而战死的伙伴王重师,众人的神色都瞬间黯淡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维朗更是猛地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米酒,浓烈的酒气呛得他眼圈泛红,他用力眨着眼睛,粗声骂道:“这破酒……真他娘的够劲!”
李书瑶见状,连忙试图活跃气氛,岔开这沉重的话题:“哎呀,过去的事……就先别想了!往前看嘛!想想咱们这大半年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硬是在潼关顶住了朱温的几十万大军!咱们造出了‘雷公吼’,让梁军闻风丧胆!还搞了这么大一场‘腊月改革’,动了多少人的奶酪!虽然……虽然现在问题还是一大堆吧,麻烦不断。”她自己也觉得后面的话有些泄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饭菜。
王依琳叹了口气,她向来务实,不喜欢盲目乐观,实话实说道:“问题何止是一大堆,简直是千头万绪,盘根错节。财政还是紧巴巴,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地方上的那些胥吏豪强,还是不好管,阳奉阴违;军队里的那些老毛病,酗酒、赌博、欺压新兵,也没完全改掉,像是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有时候,看着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听着下面报上来各种扯皮推诿的破事,真觉得……力不从心,恨不得撂挑子。”
林雅惠在一旁轻轻点头,表示深有同感,她掌管钱袋子,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受最为深刻。李书维则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外部威胁,有增无减。朱梁亡我之心不死,契丹蠢蠢欲动,李茂贞首鼠两端。平静,只是暂时的。”
陈维朗听着这些,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虎目圆睁,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和一股混不吝的狠劲,朗声道:“怕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绝境没闯过?改革再难,阻力再大,总比当初在渭水边饿着肚子等死强!这关中,这片基业,是咱们用命拼来的!既然站住了,就谁也别想再把我们赶走!谁敢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这番带着脏话、却充满血性与决绝的话语,如同一股灼热的烈风,瞬间冲淡了厅内弥漫的些许低迷与沉重气氛。李拓天看着情绪被调动起来的众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有看到伙伴们依旧斗志昂扬的欣慰,更有一种作为核心领袖不容置疑的、锚定方向的坚定。
“维朗说得对。”李拓天的声音沉缓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没得选,只能往前走,也只能赢,不能输。这一年,我们活下来了,站稳了脚跟,打下了基础。明年……”他顿了顿,目光逐一与每位伙伴对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我们要做得更好,也必须做得更好。改革要继续深化,触及更深层的利益,碰更硬的骨头;军队要更强,不仅是装备,更是纪律、信念和战斗力;民生要更富足,让跟着我们、相信我们的百姓,能看得见、摸得着好处。我们要让这关中,真正成为这吃人乱世中的一片乐土,成为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成为……未来席卷天下、再造太平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路还很长,也很险,遍布荆棘,暗藏陷阱。但只要我们几个还在,心还齐,劲儿还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趟不平的路!”
他再次郑重地举起杯,目光扫过所有伙伴:“这杯酒,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活着的我们,也为了……那个我们也许能看到、也许看不到,但必须为之奋斗的、不同的未来!”
“为了未来!”七只粗糙的陶杯,代表着七颗来自异世却在此地紧密相连的心,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响声,在这寂静而深沉的年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