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晋阳细雨 (一)
潼关的烽火与喊杀声,暂时被太行山的层峦叠嶂所阻隔,未能灼烧到晋阳这片北方雄城的天空。然而,这座由沙陀人与汉人共同构筑的军事重镇,自有其源于权力博弈与边境压力的、内在的肃杀与紧张节奏。新唐办事处在这片异质且暗流涌动的土壤中,如同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在谨慎地扎下根后,开始试探着伸展出新的、更具生命力的枝桠。
办事处东侧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被彻底清扫、简单修缮后,挂上了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医训堂”三个楷字。得益于李柏彦前期的多方周旋、利益打点,以及晋王李存勖首席谋臣郭崇韬出于某种权衡利弊后的默许,第一批招募的十余名学员陆续到位。他们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其中有晋阳城内家境贫寒、无缘正统科举的寒门子弟,也有乱世中流落至此、侥幸识得几个字的孤儿,脸上还带着对这个陌生环境、以及“新唐”这个名号的懵懂、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
穆晚晴站在略显空旷、还散发着新刷桐油和石灰气味的堂内,看着下方那十几双或闪烁着好奇光芒、或带着茫然困顿的眼睛,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她今日换下了一直穿着的、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穿上了一身李柏彦特意命人为她新裁制的素青色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毫无纹饰的普通木簪在脑后简单挽起一个发髻。虽依旧身形瘦弱,脸色也因长期的劳累和心力交瘁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挺直的脊梁、沉稳的站姿,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透出的专注与坚定,已隐隐有了几分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属于师者的独特气度。
李柏彦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廊下,并未进去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他看到她走到一块用木架临时支起的、刷了黑漆充作黑板的木板前,拿起一截炭笔,略一凝神,然后抬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清”、“创”、“包”、“扎”四个大字。字迹算不上漂亮飘逸,却横平竖直,工整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今日,我们不谈阴阳五行,不论经络虚实,不辨寒热温凉。”穆晚晴转过身,面向学员,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而稳定,如同滑润溪流,准确地传入每个凝神细听的学员耳中,“我们只学一样——最紧要、最实用的,如何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用最快、最有效、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法子,保住你身边同伴的一条命,或者,至少让他们能少受些不必要的罪,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她走到旁边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长条木桌前,拿起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盆和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棉布,开始演示:“伤后第一要务,清创。何为清?不是寻些沟渠里的生水,随意往伤口上一冲便可了事。需用煮沸后、放温的淡盐水,或者……若是条件允许,最好是经过提纯、浓度足够高的烈酒,仔细冲洗伤口内外,务必去除所有嵌入的泥沙、破碎的衣物纤维、乃至细小的碎骨。手法要轻柔,避免二次损伤,但目的必须明确——要干净,彻底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布蘸水,在一个用来演示的、涂抹了朱砂模拟伤口的木质模型上,细致地展示着冲洗的动作和角度。台下有学员看着这繁琐的步骤,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嘴唇翕动,似乎在小声嘀咕,觉得这太过麻烦费事,远不如直接撒上些金疮药粉,然后用布一包了事来得痛快。
穆晚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面露轻慢的学员,并未立刻出言斥责。她只是放下手中的棉布,拿起旁边桌角一个盖着盖子的陶罐,轻轻打开。一股混合着酒精与腐败组织的、极其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罐子里用酒精浸泡着的、是她前几日特意从伤兵营取来的、已然严重化脓溃烂的腐肉样本。那狰狞可怖的模样与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让前排几个年纪稍小、阅历尚浅的学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若不清创,或清创不净,伤口便会如此。”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源自科学认知的、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脓毒一旦侵入血脉,随血运行周身,则高烧不退,神昏谵语,直至……生机断绝。届时,纵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亦难挽回。你们手上,将来攥着的,是与你同食同寝、并肩作战的同袍的性命!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也……侥幸不得!”
接下来的包扎教学,她讲解得更为细致入微。如何根据出血类型和部位选择按压止血点,指压的力度与时间;如何缠绕绷带才能既稳固牢靠,不至于在行动中松脱,又不会过度紧绷影响肢体远端的血脉流通,导致组织坏死;每一种基础包扎手法,她都反复演示数遍,然后要求学员们两两一组,互相在对方手臂、腿部进行练习,她则穿梭其间,不时停下脚步,俯身轻声纠正那些笨拙甚至错误的手法。
李柏彦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而因她讲解而陷入的专注寂静,时而又因学员们初次实践、手忙脚乱而引来的她耐心而清晰的纠正声,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看得出,也听得出,她在努力地将那些超越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现代医学理念,小心翼翼地拆解、转化,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语言和方式,一点一滴地灌输下去。这份面对重重困难与不解时所展现出的耐心、执着与智慧,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一堂课结束,学员们带着或多或少的震撼、思索以及初步的收获,议论着陆续离开。穆晚晴这才得空喘息,用袖角擦了擦额角因专注和劳累而渗出的细微汗珠,一抬眼,正好看到门外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微微一怔,随即走了过来。
“如何?李参赞可还满意?”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如同学生交上作业后等待师长评定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柏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肯定地点了点头:“远超预期。穆教习讲解深入浅出,条理清晰,寓教于实,颇有章法。”他顺手递过一杯不知何时让仆役准备、一直温着的热茶,“站了这许久,辛苦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穆晚晴轻声应道,伸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感受到那不同于杯壁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指尖微微一颤,连忙用双手将茶杯捧稳。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不仅滋润了干涩的嗓子,似乎也驱散了半日站立授课带来的疲惫。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秋雨,任由略带寒意的水汽扑面。一种无需言语多说的、淡淡的默契,在雨声与茶香中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