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血染灵堂 (一)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雪。灵堂里的香火气混着寒意，吸进肺里都带着股沉重的霉味。
李克宁和李存颢来得比平日都早，身后跟着的亲卫也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无声地散开，隐隐将灵堂出口和控制起来。他们没穿重甲，但棉袍下的身形都显得鼓胀，显然内衬了软甲。
李存勖依旧跪在灵前，一身缟素，背影单薄。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看上去憔悴又脆弱。
“王叔，兄长……”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一夜。
李克宁大步上前，脸上挤出悲容，语气却透着急切：“存勖我侄，节哀啊！只是……这国事艰难，一刻也耽搁不起。昨日我与几位宗亲老臣商议，皆以为当此危难之际，必须立刻定下名分，方可稳定人心，抵御外侮。你看……是否今日就当众请出王兄印信，公告全军，由侄儿你正式嗣位？”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存勖。
李存颢在一旁帮腔，语气更直接：“是啊，世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印信兵符一日不交接，军中便一日不安，给外人可乘之机啊！”
李存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又在哭泣，声音哽咽：“父王……父王刚去，我心乱如麻……实在……实在无力处置这些……”
“侄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克宁语气加重，“正是为了王兄的基业，才更不能拖延！莫非……侄儿是信不过王叔和兄长？还是……身边有什么小人挑唆，不愿归政于宗室？”他目光锐利地扫向站在稍远处的周德威和盖寓。
周德威脸色一黑，就要发作，被盖寓死死按住。
李存勖抬起头，泪眼婆娑，满是茫然和无助：“王叔言重了……只是……只是印信存放之处，父王临终前并未……并未明确告知于我……我只记得，似是……似是交由周将军暂为保管，以备不时之需？”他说得犹豫不确定，眼神怯怯地看向周德威。
周德威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沉声道：“末将确曾暂管王爷印信！王爷遗命，待世子心境平复，宗亲齐聚之时，再行交付！”
李克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他根本不信这托词，只觉得是拖延之计。“既如此，周将军，现在便请将印信请出，当众交付世子，完成大礼！我等皆可做个见证！”
“这……”周德威面露难色，“印信存放之处，需得……”
“需得什么？”李存颢逼近一步，手按上了刀柄，语气带着威胁，“莫非周将军也想学那朱温，挟印信以自重不成？”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李克宁带来的亲卫们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手都握紧了兵器。周德威身后的几名侍卫也立刻紧张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柏彦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他。只见他对李存勖身边那名沉默的侍卫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侍卫立刻俯身，在李存勖耳边急速低语了一句。
李存勖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道：“王叔，兄长！莫要逼迫周将军！父王灵柩在此，岂能……岂能在此地动刀兵？若因此惊扰父王英灵，我……我万死难辞其咎！印信之事，可否……可否容我再思量片刻，午后……午后必给王叔和兄长一个交代？”
他哭得情真意切，话语里满是哀恳和软弱，仿佛真的被吓坏了。
李克宁和李存颢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轻视和得意。果然是个没用的软柿子！看来再逼一逼，就成了！
“好！”李克宁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就依侄儿！午后，我等再来！希望到时，侄儿莫要再让我等失望！”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
说罢，他冷哼一声，带着李存颢和一众亲卫，转身出了灵堂。脚步声远去，那紧绷的杀气却似乎还残留着。
灵堂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存勖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周德威猛地喘了口粗气，压低声音怒道：“世子！何须再与他们虚与委蛇！刚才就该……”
“刚才动手，他们的人就在外面，立刻就能冲进来血洗灵堂。”李柏彦平静地打断他，目光却看着李存勖，“世子做得对。示弱，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才能让他们……走进来。”
李存勖停止了哭泣，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丝压抑的兴奋。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清晰：“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度过。
李克宁和李存颢回到临时占据的偏院，心情颇为舒畅。两人喝着热酒，吃着肉脯，已然开始盘算拿下印信后，如何瓜分权力，如何收拾周德威等“顽固派”。
“那小子吓破胆了！”李存颢嗤笑，“午后一去，必定乖乖交印！”
李克宁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印信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接管武库和粮仓！周德威的人，一个不留，全换成咱们的自己人！”
“还有李存勖那小子，也不能留！”李存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免得夜长梦多！”
“那是自然。”李克宁阴冷一笑，“等大局已定，随便找个由头……”
午后，约定的时辰快到。李克宁和李存颢点齐了最精锐的数十名心腹亲卫，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内披软甲，腰佩利刃，浩浩荡荡再次前往灵堂。他们确信，这次将是最后的摊牌，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灵堂内，似乎与上午并无不同。李存勖依旧跪在灵前，周德威、盖寓侍立两侧，人数看上去甚至比上午还少些，气氛沉闷。
李克宁一行人昂然而入，亲卫们立刻熟练地控住门口和关键位置，比上午更加放肆。
“侄儿，时辰到了！”李克宁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印信何在？速速请出吧！”
李存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王叔，兄长，就这么急着要父王的印信吗？”
李存颢不耐烦道：“少废话！交出来！”
“印信，就在这里。”李存勖忽然从孝服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李克宁和李存颢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灵堂两侧的帷幔之后，以及那巨大的棺椁后方，如同鬼魅般猛地闪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他们动作迅捷如电，人手一把已经张开机括的劲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的灵堂内闪烁着死亡的幽光，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李克宁、李存颢以及他们带来的亲卫！
几乎同时，灵堂大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屋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瓦片滑动声，显然上面也埋伏了人手！
“有埋伏！”李克宁带来的亲卫中有人惊骇大叫，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谁敢动？！”周德威如同炸雷般怒吼一声，声震屋瓦，“乱动者，立毙箭下！”
那些亲卫顿时被震慑住，动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他们人数虽不少，但在这狭小空间内，被数十把强弩指着，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李克宁和李存颢脸上的得意和贪婪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存勖，看着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弱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