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英魂长慰 (三)
与此同时，曹峻宇也拖着尚未痊愈的左臂，多次在公务之余前来探望。他不与王氏谈论复杂的军国大事或令人伤感的过往，只是如同一位温和的世交晚辈，关切地询问承嗣是否适应新的环境，关心王氏的饮食起居，担心她思虑过重伤了身子。他甚至细心地注意到院落墙角有一处排水沟在连日阴雨后不甚通畅，积了些许污水，当即就吩咐随行的吏员记下，着工曹即刻派人前来修缮，并且检查全院的下水系统。他还带来了一些适合承嗣这个年纪阅读的启蒙读物和地理图志，温和地引导孩子：“承嗣，读书不急于一时，先看看这些图画，了解一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好的。“
李书瑶也时常抽空从繁忙喧嚣的军工坊过来。她不像曹峻宇、王依琳那般善于言辞，每次来，多是沉默地坐一会儿，然后拿出些她认为有趣的东西——有时是军工坊里工匠们新做出来的、结构精巧的木质孔明锁、小弩机模型；有时是她根据记忆画出的、色彩斑斓的异域奇兽图册；有时则是一些外面难得一见的、甜而不腻的南方果脯或新式饴糖。她会默默陪承嗣摆弄一会儿那些模型，偶尔用简洁的语言指点一下其中的机关原理，或者指着图册上的动物，讲一两个简短而新奇的传说。她用她特有的、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试图驱散笼罩在孩子心头的阴霾，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窗户。
这些来自新唐最高权力层，细致入微、持续不断的关怀，如同涓涓暖流，逐渐渗透、温暖了王氏那颗因骤失依靠而冰冷、惶恐、甚至有些麻木的心。她开始真正相信，李拓天那日在灵堂上的承诺，绝非一时兴起的权宜之计，而是这个新兴政权深入骨髓的信念与原则。新唐，与她前半生所认知的任何王朝、任何势力，似乎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王重师被隆重安葬于南山之阳、松柏环绕的新辟“英烈园“后数日，一个黄昏，李拓天摒退随从，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墓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映照在青石墓碑那“忠烈“二个深刻的大字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辉。秋风掠过墓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松涛阵阵，如同无数英魂在低声絮语，又似大地沉重的叹息。
李拓天静静地站在墓前，身形挺拔如枪，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他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头，看到那个在潼关城下浴血奋战、最终力竭倒下的身影。王重师，这个原本属于敌对阵营的降将，却用最惨烈、最忠诚的方式，证明了他的选择，也为新唐的军魂，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
曹峻宇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他身后，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只是默默地陪他站着，直到暮色渐浓，才轻声道：“腾添，回去吧。天色晚了，山上风大。王夫人和承嗣那边，一切均已安排妥帖，艺霖和诗音也会时常照看，你不必过于挂心。山波也从潼关传回最新消息，第一师将士闻知朝廷对王师帅遗属如此厚待抚恤，群情激昂，士气可用，皆言愿效死力，以告慰师帅在天之灵！潼关防线，稳如磐石。“
李拓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墓碑上，声音低沉得仿佛在与墓中人对话：“佳宇，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厚葬、追封、优抚遗孤——足够告慰重师兄的在天之灵了吗？能让他瞑目吗？“
曹峻宇沉默了片刻，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厚待一人之遗属，使其生活无忧，尊崇其名，使其流芳百世，激励同袍，使其前仆后继……腾添，在如今这乱世之中，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仁至义尽，堪称典范。重师兄若泉下有知，见妻儿得安，见新唐不忘其功，待其家如此厚重，见麾下将士同仇敌忾，士气倍增，想必……心中应是慰藉，能够瞑目了。“
“不，还不够。“李拓天轻轻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墓园中格外清晰，“这还远远不够。厚待一人之遗属易，欲使天下英魂皆能瞑目，使万千将士皆无后顾之忧，难！重师兄今日之哀荣，不应只是一个特例，一个用来激励士气的榜样。我们要建立的，不只是一个能打胜仗的政权，更要建立一个能让所有为之付出忠诚、为之抛洒热血的将士，都觉得值得、都死得其所的制度！一个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保障和尊重的体系！今日重师兄之事，当为此制度之开端，之基石！“
他猛地转过身，暮色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其中燃烧着理性的火焰与坚定的意志。“立刻去办！告诉艺霖，就以王重师将军抚恤事宜之规格与流程为蓝本，汇集军政各方意见，着手拟定《新唐将士伤亡抚恤及遗属优抚条例》！要详细，要周全，要明确！从士卒到将帅，不同等级，不同情况，抚恤标准为何，遗属待遇为何，子女教育如何安排，皆要明文规定，形成定制，公布全军！将来无论何人战死沙场、或因公殉职，皆严格按此条例执行，不得有误，不得有偏！此条例，将与军功授田令同等重要，为我新唐强军固本之两大支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曹峻宇，补充道：“同时，告诉舒威，让他动用情报司的所有渠道，将我们如何厚待王重师家属之事，以及即将制定颁布的这部抚恤条例之核心精神，巧妙而迅速地散播出去！不仅要让我新唐全军上下将士皆知，家喻户晓，也要让汴梁、让晋阳、让李茂贞、让天下所有势力的军队和百姓都看看，我新唐是如何对待功臣与烈士的！要让天下人都明白，为何我新唐将士敢于死战！“
曹峻宇心中一凛，顿时完全明白了李拓天的深远用意。这不仅仅是对王重师个人的告慰，不仅仅是对现有军队的激励，更是一场面向全天下的、争夺军心民心的政治仗！是以制度化的诚信和关怀，来瓦解敌人军心士气、吸引天下英才的阳谋！
“我明白了！“曹峻宇郑重点头，神情肃然，“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军心士气，关乎天下观瞻！我必亲自督办，会同艺霖、舒威，尽快将条例草案与宣传策略呈报于你！“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英烈园中松涛之声更显苍劲。李拓天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王重师的墓碑，那“忠烈“二字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依然清晰。他毅然转身，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走下南山，走向山下那片已是万家灯火、承载着无数希望、梦想与沉重责任的长安城。英魂已逝，鲜血已干，而生者，必将背负着逝者的遗志与期望，在这条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义无反顾。王重师的牺牲，如同一块沉重而坚实的基石，带着血与火的温度，被深深地嵌入了新唐这个年轻政权成长的肌体与灵魂之中，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位后来者，这江山之重，是用忠诚与热血铸就的；这前路之光明，需要制度与仁政来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