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文萃西涌 (一)
七月的商於古道,被连绵夏雨浸得一片泥泞。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泥水中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深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卫的骑兵们早已下马,一边费力推车,一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云雾缭绕、林木幽深的峭壁。
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脸庞,正是新唐民事主官曹峻宇。他左臂仍吊在胸前,脸色因颠簸和潮湿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窗外。他此行奉李拓天之命,以“抚慰地方、观风问俗”为名,实则亲赴武关、商州一线,迎接并甄别一批正通过各种渠道涌入关中的文人士子。
“这鬼天气,这鬼路!”旁边一个护卫忍不住低声抱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曹峻宇放下车帘,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轻叹一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商於古道,虽非蜀道,却也够呛。若非心存大愿,谁愿在这时节,走这险路入关中?”他像是在对护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深知,这些甘冒风险前来的文人,或许各有目的,但至少说明,“新唐”这块牌子,以及其在关中推行的新政,已经引起了足够多的关注。
车队在泥泞中又挣扎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已然抵达武关东南最后一处驿馆。驿丞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人冒雨在门口等候。曹峻宇刚被搀扶着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换下湿衣,就见驿丞快步上前,低声道:“曹主官,馆内已有三批士子入住,皆是近日从荆襄、山南等地辗转而来的。其中……有几位,似乎颇有些来历。”
曹峻宇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哦?仔细说说。”
驿丞引着曹峻宇往馆内僻静处走,一边低语:“第一批是五个结伴同行的年轻举子,自称是听闻关中废除了苛捐杂税,特来游学考察。第二批是一位老儒,带着两个书童,言语间对前朝典章制度极为熟稔,似是在野遗贤。最特别的……是昨日傍晚冒雨独自前来的一位中年文士,姓杜,名湛,字清源。此人气度不凡,虽布衣草履,但言谈举止,绝非寻常书生。他自称乃襄阳人士,避乱而来,但下官观其行止,倒像是……像是久在仕途之人。”
“杜湛?”曹峻宇在脑中飞快搜索着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但他相信驿丞的眼力,此人既被特别提及,必有缘由。“安排一下,我稍后依次见见他们。先从那位杜先生开始吧。”
片刻后,驿馆一间简朴却干净的上房内,曹峻宇见到了这位杜湛。只见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但腰杆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曹峻宇进来,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拱手为礼,动作从容,毫无寒酸窘迫之态。
“襄阳布衣杜湛,见过曹主官。”声音平和,带着些许荆楚口音。
“杜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曹峻宇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方放在桌上的书,竟是《盐铁论》的手抄本,字迹工整苍劲。“先生冒雨前来,一路辛苦。不知先生对关中近日气象,有何观感?”
杜湛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曹主官年纪虽轻,然渭水滩头,以文官之身率众死战,血染征袍,此事已随商旅传言江南。在下斗胆一问,新唐以‘新’为号,欲新在何处?是仅新其兵甲火器,还是亦欲新其政令、新其教化?”
曹峻宇心中一动,此人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果然不是寻常避乱书生。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兵甲之利,只为护道,非为恃强。我新唐所求之新,在于革除前朝积弊,废黭陟,均田亩,兴水利,劝农桑,开民智。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路,居者有其安,老者有所养。此为我等夙夜所求,虽艰难,不敢或忘。”
杜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但旋即隐去,只是淡淡道:“均田亩,废黭陟……此乃王莽旧事,操切而行,恐非国家之福。况且,朱梁虽暴,然立国十数载,制度已成,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关中初定,便行此激烈之举,曹主官不怕重蹈覆辙么?”
这话带着明显的质疑,甚至是试探。曹峻宇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此人见识不凡。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王莽之败,在于泥古不化,脱离实际,更在于未能真正普惠于民,反为豪强所乘。我新唐行事,首重实际,均田并非强夺,而是清丈隐匿,限制兼并,授田于无地之民。废黭陟,亦非废除官员考绩,而是废除卖官鬻爵、按出身定前程之弊,立讲武堂、政务学堂,唯才是举。先生所言豪强之患,我等岂能不知?故行新政,必以强军为后盾,以惠民为根本,徐徐图之,步步为营。若因噎废食,畏难而退,则天下永无清明之日!”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政策,也表明了决心和策略,更隐隐透出新唐的底气。杜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不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杜湛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曹主官年少有为,见识超卓,更难得有此为民之心。实不相瞒,杜某并非布衣,乃前朝乾宁年间进士,曾官至门下省左拾遗。因不满朱温弑君篡逆,挂冠而去,隐于荆襄山林。近日听闻关中故事,心有所动,故冒死前来一观。”
曹峻宇心中剧震,前朝进士,门下省官员!这可是真正经历过唐朝中央政务的高级文官!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语气更加诚恳:“原来是杜拾遗!失敬!先生风骨,令人钦佩。如今天下板荡,百姓倒悬,正是需要先生这般熟知典章、心怀天下的贤达之士,出山相助,共扶社稷!”
杜湛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曹主官不必急于招揽。杜某此来,是看,是听,是问。新唐是否真如传言般,乃拨乱反正之希望,尚需时日观察。不过……”他话锋一转,“仅凭曹主官方才一席话,杜某愿在关中盘桓些时日,看看你们是如何‘徐徐图之,步步为营’的。”
虽然没有立刻答应出仕,但这已是一个极好的开端。曹峻宇知道,对于杜湛这样的前朝旧臣,风骨与理想远比高官厚禄更能打动他们。他郑重起身,对着杜湛深深一揖:“佳宇谨代表新唐,欢迎杜先生留下指教。先生有何需求,但凭吩咐。”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泥泞的古道,也仿佛照亮了关中招贤纳士的新篇章。
就在曹峻宇于武关驿馆会见杜湛的同时,长安城内,一场别开生面的“招贤试”正在新建成的“宣文馆”内举行。宣文馆位于皇城旧址东南隅,原是前朝一处宗学遗址,被王依琳主持的民政司拨款修缮,暂时作为接纳、考核前来投奔文士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