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金穗卷千浪 (三)
李书瑶难得从军工坊震耳欲聋的锤打声和弥漫的硫磺味中抽身，被曹峻宇拉着，一同巡视长安周边的几处大型官营农场和作为新政试点的村落。田野间，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与军工坊的紧张激烈截然不同，却同样关乎着新唐的命脉。
在渭水南岸一片隶属官府的广阔农场里，金黄的改良稻被成片割倒，整齐地铺放在田垄上。几十个农人正围着一台造型略显奇特、带有木制扇叶和曲柄摇杆的“扇车”忙碌着。这是李书瑶根据模糊的记忆，画出简易原理图，再由工匠们反复试验、改进才制作出来的脱粒工具。两个壮实的汉子奋力摇动曲柄，扇叶呼呼生风，另一个农人则将一捆稻穗伸入进料口，只听“唰唰”声响，金黄的谷粒如同雨点般从一侧的出料口倾泻而下，而稻草则被风力从另一侧吹出，堆积在一旁。“诗音，你看这效果。”曹峻宇抓起一把刚从扇车下流出、还带着阳光温度的稻谷，任由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窸窸窣窣地流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破碎率我看连一成都不到，比用连枷反复捶打强得太多太多了！光是这一项，就能省下多少人力，多打出多少粮食！”
李书瑶蹲在旁边的晾晒场边缘，注意力却放在铺满整个场院的、切成均匀薄片的红薯上。苇席一张接着一张，几乎望不到头，雪白的薯片在阳光下慢慢失去水分，卷曲，变色。她拿起一片半干的，用手指捏了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切片晒干是个好办法，耐储存，不易腐坏，将来磨成粉，能做饼子，能做糊糊，甚至……”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或许还能尝试用来酿酒？不知道淀粉转化率如何……”
不远处，一群老农正围着一台更加笨重、带有铁制齿轮和曲柄的玉米脱粒机，啧啧称奇，脸上满是敬畏与兴奋。这机器同样是李书瑶的“点子”，由工匠们用现有的材料捣鼓出来的，结构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效率却高得吓人。“乖乖！这铁家伙，忒厉害了！俺们几个老哥们剥一晚上，也顶不上这玩意儿转上几十圈！”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农激动地用手拍打着机器的木架，仿佛在确认它不是幻觉。“是啊！往年光是剥这‘金黍黍’（玉米），就得累断腰，现在好了，省大事了！”“还是官府能人多啊！种地有新种子新法子，收庄稼还有新家伙什！俺看啊，这往后的日子，有奔头！”
听着老农们朴素的赞叹，看着他们眼中对新事物从怀疑到接纳、再到推崇的转变，李书瑶和曹峻宇相视一笑。亲眼所见的高产和亲身感受的便利，比任何官府的文告、任何士子的说教，都更有力地击碎了千百年来沉淀在农人心中那些固守的保守观念。
陈维朗也在两名亲兵的仔细搀扶下，来到了田间。他背后的伤势虽未痊愈，依旧无法久站，但坚持要亲眼看一看这被曹峻宇和李书瑶形容为“奇迹”的丰收景象。他靠在一架废弃的马车辕上，沉默地望着眼前这片漫山遍野的金黄，望着农人们古铜色脸庞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他们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着对新唐、对李帅、对眼前这两位年轻主管的感激。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胸腔中那股因伤卧榻、因败绩而积郁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躁动与不甘，似乎也被这沉甸甸的稻穗、这金灿灿的玉米、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踏实幸福感，一点点地抚平、冷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将士们的浴血牺牲，是为了守护什么？不就是为了眼前这炊烟袅袅、仓廪殷实、百姓脸上有笑容的太平景象吗？
在另一个专门用于储存的场院，农人们正在几位年轻农技员的指导下，学习如何正确地储存土豆。他们小心地将挖掘出来的、完好无损的土豆，轻轻放入垫了厚厚干草的竹筐内，每个竹筐只装七分满。“大家记住喽，”一个嗓门洪亮的农技员站在土堆上，大声讲解，“这土豆窖，一定要选在干燥、背阴、通风的地方！窖里的温度，最好能保持在四到五度，就是……呃，就是比水刚结冰稍微暖和那么一点点！湿度呢，大概八成，手伸进去感觉有点潮气，但不能滴水！这样储存好了，放到明年开春，这土豆都不会坏，不会发芽，不会变青！”老农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提出问题：“后生，啥叫‘度’？”“湿度八成咋估量？”“要是窖里进了寒气咋办？”农技员们都一一耐心解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沉甸甸的收获，就是最好的老师。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收获的人群依旧在田间场院忙碌着，剪影被拉得很长。金色的余晖洒在沉甸甸的、泛着光泽的稻穗和玉米棒子上，洒在铺满大地的雪白薯干上，也洒在每一个辛勤劳作、汗流浃背却目光明亮的农人身上。李书瑶走到一片收割过的玉米地旁，掰下一根遗漏的、但依然饱满的玉米棒子，仔细看着：“这玉米秆也是好东西，硬度足够，韧性也好，或许能替代部分木材，用作工坊一些非承重结构的辅助材料，或者粉碎了做饲料，能省下不少豆粕……”
秋收的初步捷报和那份令人振奋的统计数字，被以最高优先级，由快马接力，日夜兼程地送入长安，最终呈送到了总理事厅李拓天的案头。当李拓天仔细翻阅完王依琳亲笔撰写、附有详细数据和分析的汇报文书后，他素来沉静如水、难辨喜怒的脸上，也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在铺着粗糙地图的公案前来回踱步，手指因用力紧握而微微发白，关节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