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晋阳细雨 (四)
这一声“柏彦哥”,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李柏彦的心尖,让他心中那因方才几人无礼而升起的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点了点头,转而对着那几名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刻消失的纨绔冷冷道:“几位若无事,便请自便吧。晋阳与新唐,乃守望相助之盟友,还望诸位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口舌之快,伤了两家和气,也……损了自家前程。”
那几人哪里还敢多留,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飞快地遁走了。
风波就此平息。李柏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陪着穆晚晴,又仔细挑选了些医训堂所需的零碎物品,直到将所有采购的布匹杂物清点完毕,看着护卫们妥善装上车,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叮嘱:“日后若是需要外出采买,或是去伤兵营,务必多带几个人手。晋阳城虽在晋王治下,但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小心些,总无大错。”
“嗯,我记下了。”穆晚晴乖巧地应了一声。她看着他被秋风吹起的几缕墨发,以及那双映着市集灯火、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心中微动,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恰好来了西市?”
“哦,方才去官署与户曹的人核对一批物资账目,办完公务,路过西市口,听下面随行的兄弟说见你在此采买,便顺道过来看看情况。”李柏彦回答得云淡风轻,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但穆晚晴知道,从官署到西市,并非顺路。她不再多问,只是将心头那份因他及时出现、强势维护而产生的、混杂着安心与异样情愫的暖流,悄悄地、更深地藏在了心底,如同珍藏起一颗初初萌发的、脆弱的种子。
连绵数日的秋雨,带来了深切入骨的寒意,办事处内不少吏员和护卫都染上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穆晚晴看在眼里,便利用医训堂那口简易的小灶,根据记忆中的方子,采购了些生姜、红枣、葱白等物,熬制了一大锅驱寒散暖、预防风寒的药茶,每日分发给众人饮用。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秋意更浓。李柏彦从晋阳宫城外的官署区办事归来,带着一身户外特有的清冷寒气,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连续数日与晋阳各方官员周旋博弈,商讨粮草、军械、贸易路线等繁琐而关键的事务,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深远,极其耗费心神。
他回到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卧室的厢房,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墨香与淡淡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案,准备点灯处理今日带回的文书,目光却骤然被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带着双耳的深褐色陶罐,下面还用一个小小的、燃着暗红色炭火的炭盆温着,确保罐内之物不会冷却。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粳米特有清香、以及淡淡姜枣药草气息的温热蒸汽立刻升腾而起,氤氲了他的视线。罐子里,是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糯软的粳米粥,粥里似乎还细心地撒着切得极细的姜丝和几颗去了核、熬得烂熟的红枣,色泽温润,令人食指大动。
陶罐旁边,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纸条,上面是穆晚晴那工整而略显拘谨的字迹:“秋雨寒凉,喝碗热粥驱驱寒气。”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言语简洁到了极致,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但正是这份不着痕迹的、朴素的关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触动人心。
李柏彦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站在桌前,微微一怔,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与紧绷的心神,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抚慰。他沉默地在桌前坐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碗勺,舀起一勺尚且温烫的粥,小心地送入口中。
温度恰到好处,糯滑的米粥带着姜丝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辣,巧妙地中和了红枣带来的甘甜,口感丰富而熨帖。热粥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萦绕在骨髓里的寒意,连因思虑过度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似乎都舒缓了不少。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穆晚晴那张大多数时间都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庞,想起她在医训堂上讲解清创时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想起她在深夜灯下讨论医学时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想起她在西市被自己维护时,那一声低低软软的“柏彦哥”……
这个看似清冷孤傲、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少女,内心深处,原来藏着如此细腻温柔、善解人意的一面。
一碗粥很快见底,身体由内而外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着心情也莫名地轻松、明亮了许多。他放下碗勺,提起桌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那张纸条空白的背面,也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粥甚好,暖身暖心,多谢晚晴妹妹。”
他没有立刻唤人将陶罐送还回去,而是将它连同那张写着往来字迹的纸条,一起留在了书案一角。处理公务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只普通的陶罐,嘴角也随之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而真实的浅浅笑意。
窗外,不知何时,持续了数日的秋雨竟悄然停歇了。一轮清冷皎洁的月亮,从厚重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将如水般的银辉,无声地洒满这寂静的庭院,为每一片湿润的屋瓦、每一方青石板,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洁净的光晕。晋阳这个肃杀而寒凉的秋夜,因为这一碗看似平常却饱含心意的热粥,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难以忍受了。
某种悄然滋生的、介于知己之情与朦胧好感之间的微妙情愫,如同被这秋雨浸润、被这月光照拂而深埋于土壤里的种子,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正遵循着自然的规律,无声无息地、却又顽强地,生长出纤细而柔嫩的根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