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晋阳深耕 (一)
潼关血战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不断向外扩散，影响着天下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在晋阳，这涟漪化作了李柏彦手中一份看似寻常、实则至关重要的申请文书。
长安城，总理事厅。
虽已入秋，正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入，依旧带着几分暖意。厅内却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百废待兴的凝重气息。李拓天坐在主位，手指习惯性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下首的诸位同伴。
曹峻宇正详细汇报着潼关战役的后续事宜：“……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已按最高标准，由依琳那边优先拨付，首批钱粮已发往各家。伤残者的安置，岱煜正在规划，计划在关中选址建立几个荣军农庄，确保他们日后生计无忧。关墙破损处，也已征发民夫，由岱煜手下懂工程的学员指导，采用水泥混合夯土进行加固，进度尚可。”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渭水之败、王重师殉国的伤痛尚未完全平复，潼关这场更加惨烈的防御战，又在新唐这架刚刚起步的马车上，增添了沉重的负担。
“抚恤和修缮，钱粮消耗巨大啊。”王依琳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接口道，手中拿着一份简明的账目，“库府存银经过此番支取，已去近三成。所幸秋税收缴在即，加上与晋阳、岐州的首批火器贸易款项即将到位，应该能撑过今年。但明年若再有大战……”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维朗闷声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次要不是书瑶的火器发威，潼关能不能守住还两说。军工坊必须再扩！工匠要多招！原料要备足！”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狠厉丝毫未减。
李书瑶立刻点头，脸上还带着在工坊沾染的些许灰渍：“维朗说得对！我已经在规划新的坊区了，需要更多熟练的铁匠和懂化学……呃，懂炼丹提纯的人手。还有，硝石的来源必须稳定，现在全靠零星收集和从岐州那边高价买，太被动了。”
一直沉默的李书维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梁军新挫，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势。但刘鄩老辣，退而不乱，仍在关外虎视眈眈。汴梁方面，朱温对刘鄩已有不满，据闻有意派遣监军，或将调部分兵力回防，防备晋阳。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他顿了顿，补充道，“晋阳李存勖，对火器需求更甚，催货的文书已至柏彦手中。岐州李茂贞，态度暧昧，加大了药材等物资的输入，似在观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战后的内外形势分析得透彻。李拓天静静听着，直到大家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诸位辛苦。潼关一役，我们守住了根基，也打出了威名。但正如依琳所言，家底不厚，经不起连续折腾。当前要务，一是内部休养生息，巩固根基；二是外部合纵连横，争取更有利的局面。”
他目光转向负责文书往来的书记官：“柏彦从晋阳有信来吗？”
书记官连忙呈上一封密封的文书：“李参赞刚到的六百里加急。”
李拓天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看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将信件递给曹峻宇：“峻宇，你也看看。柏彦在晋阳，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题目。”
曹峻宇接过信纸，王依琳、陈维朗等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信是李柏彦亲笔所书，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晋阳方面对潼关之战的反应，李存勖如何惊叹火器之利，郭崇韬如何暗示加深合作，以及他如何借机扩大了新唐办事处的规模，为日后情报收集和商贸往来打下了更好基础。
但信的后半部分，却提出了一个看似有些“得寸进尺”的请求。
“柏彦请求，”曹峻宇念出信中的关键部分，“以学习晋阳伤患救治、防控瘟疫经验为名，希望长安能派遣一批‘学员’，最好是略通医术或识文断字、心思灵巧之人，前往晋阳，入驻新扩的办事处，名义上‘观摩学习’，实则……由他亲自指导，尝试在晋阳建立一套更有效的医疗救护体系，尤其是针对战时伤患。他认为，此举一可切实提升我新唐日后应对大规模伤亡的能力，二可借此与晋阳军方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三可……嗯？”
曹峻宇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继续道：“三可，他说在晋阳伤兵营中，发现一医学奇才，乃前朝太医穆氏遗孤，名晚晴，年方十六，于外伤救治、消毒防疫颇有独到见解，其法……迥异寻常，疑与吾等‘同源’。柏彦希望能借此机会，将此女纳入‘学员’队伍，由他亲自观察、引导，或可为将来大用。”
信的内容读完，厅内出现短暂的寂静。
“医疗救护体系？”陈维朗首先皱眉，“这玩意儿重要是重要，但眼下咱们自己都缺医少药的，还派人去晋阳学？还要帮他们建？柏彦是不是在晋阳待久了，脑子被那边的风吹糊涂了？”他说话向来直接。
王依琳则更关注实际：“派人过去，吃穿用度，又是一笔开销。而且，柏彦说那穆晚晴‘疑与吾等同源’？这……可能吗？会不会是他看错了？”她看向李拓天和曹峻宇，眼神中带着询问。穿越之事，是他们几人最大的秘密，骤然听到可能还有“同类”，心中自是震动。
李书瑶却对“独到见解”、“迥异寻常”这几个词很感兴趣：“如果那个穆晚晴真的懂得更先进的医术，那对我们太重要了！军工坊那边，每年因为小伤口感染丢命的学徒都不在少数！要是能学到更好的办法……”
曹峻宇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仔细将信又看了一遍，沉吟道：“柏彦行事向来稳妥，他既然特意提出，必有深意。派遣学员，表面上是学习，实则是渗透。在晋阳建立医疗体系，若能成功，不仅能惠及我方人员，更能无形中提升我们在晋阳军中的影响力，这是一种软实力的扩张。至于那穆晚晴……”
他看向李拓天：“拓天，你怎么看？”
李拓天手指依旧敲着桌面，目光深邃：“柏彦这个提议，看似迂回，实则是一步妙棋。军事同盟脆弱，利益交换亦不长久。若能通过医疗、商贸等民生领域，与晋阳底层军士、乃至百姓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这种纽带远比一纸盟约牢固。至于那穆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