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重逢与暗流(二)
听到开门声,他直起身,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李拓天的目光落在门口两位陌生却隐约有点眼熟的年轻女子身上,尤其是左边那个眼神清亮、带着惊诧和难以置信神情的……他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那惯常的冷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掠过极度的愕然和一种近乎荒诞的熟悉感。他死死盯着王依琳的脸,似乎在记忆深处拼命搜寻着什么。
王依琳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这张沾着灰尘、带着疲惫、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的年轻脸庞……怎么可能?!那张依稀还带着些许少年轮廓,却早已沉淀下太多风霜和决断的脸……分明是……
曹峻宇本来正凑在地图前听着,见状也抬起头,疑惑地看看僵住的李拓天,又看看门口两个呆若木鸡的姑娘,一脸莫名其妙。
“……王……依琳?”李拓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确定和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深埋于童年记忆深处的名字。
这一声如同解开了咒语。王依琳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发颤:“李……李拓天?!真是你?!你还活着?!你们……你们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她,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天如雪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惊讶地掩住了嘴,看看王依琳,又看看李拓天,显然也处于巨大的冲击之中。
李拓天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恍然、感慨和一丝沉重的神情。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想到……会是这样重逢。真是……世事难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疲惫的面容和简朴的衣着,“你们……从洛阳过来,一路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王依琳和天如雪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情依旧激荡难平,手指都还在微微发抖。她们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话想说,但眼前的气氛和场合,又让她们不知从何说起。
李拓天也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料的重逢。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信,带来了吗?”他的目光落在王依琳身上。
王依琳这才猛地惊醒,想起肩负的重任。她连忙从贴身处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保护得极好的密信筒,站起身,双手递了过去。
李拓天接过,迅速拆开油布,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潦草却熟悉的笔迹(天如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曹峻宇也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北边局势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李茂贞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李拓天没说话,只是反复又看了一遍,才将信纸重重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朱友谦……果然所图不小。张横的骚扰只是障眼法,他真正想要的是……”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依琳,目光锐利如刀:“信里提到,你们在洛阳的联络点暴露了,‘先生’被捕,损失惨重?”
王依琳的心猛地一沉,那些血腥而恐怖的记忆瞬间清晰地浮现眼前。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是……我们亲眼看到刘猛大哥被梁兵抓走……‘先生’他……恐怕已经……”她说不下去了。
李拓天沉默了片刻,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下去,“这条线……断了。你们能冒险把信送出来,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甚至没等通传,一个传令兵就猛地推门闯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报!李头儿!曹主事!紧急军情!张横的游奕军突然出现在渭水南岸,烧毁我们两条运粮船,正在猛攻泾阳渡口!守军损失惨重,请求紧急支援!”
“什么?!”曹峻宇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拓天脸色瞬间冰寒,刚才因重逢而生出的那一点波澜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知道了。传令周副将,按第三号预案,让他亲自带骑兵营第一队、第二队立刻轻装驰援!告诉他,以击退敌军、保住渡口和剩余粮船为第一目标,不得贪功恋战!”
“是!”传令兵大声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但已被冰冷的杀伐之气所充斥。个人的情感与惊诧,在紧急的军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李拓天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依琳和天如雪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先下去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些东西。长安现在也不绝对太平,不要随意走动。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曹哥说。”他顿了顿,看向王依琳,“关于洛阳的详细情况,尤其是梁军最近的动向和布防,晚些时候我再向你仔细询问。”
王依琳和天如雪连忙点头,心情复杂地站起身。
李拓天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的渭水南岸,对曹峻宇快速下令:“立刻给书维发加密急信,让他把手头所有事情交接清楚,用最快速度赶回长安!北边和东边这盘棋,需要他那个脑子来好好下一下了!”
曹峻宇面色凝重,重重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王依琳和天如雪默默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充斥着地图、军令和战争压力的世界隔绝在内。她们站在回廊下,望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空,依旧难以相信,方才那个冷静果决、一言可决千里之外战事的义军领袖,竟然真的是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了的童年玩伴。
而远方渭水河畔的血火与厮杀,并不会因这离奇的重逢而有丝毫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