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晋阳风雪夜(三)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破裂,却异常尖锐,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划破了那层虚伪的绸布,将血淋淋的争夺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李克宁、李存颢等人显然没料到他这个一向被视为“稚嫩”的侄子竟敢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地撕破脸皮,一时愕然,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
“嗣位之事,父王早有遗命!周德威将军、盖寓先生皆在场聆听,可作见证!”李存勖不等他们反应,猛地伸手指向身后的两位重臣,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莫非王叔和兄长,连父王最后的吩咐、临终的遗志,也要公然违逆不成?!”
周德威立刻抓住时机,如同雷霆般踏前一步,声震屋瓦:“末将周德威,亲耳所闻!王爷遗命,由世子李存勖嗣晋王位,统率三军,匡扶社稷!若有违逆,便如此案!”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旁边摆放祭品的柏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乱跳。
盖寓亦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老臣特有的分量:“老朽盖寓,亦在当场,可为世子作证。王爷遗命,清晰无误。”
李克宁、李存颢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青红交错,僵在原地。他们敢逼迫年轻的李存勖,却不敢立刻、公然地与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周德威和代表着晋王旧臣体系的盖寓彻底撕破脸。灵堂内外,一时间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穿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铜盆里炭火燃烧发出的、令人心焦的噼啪声。无声的对峙在弥漫的血腥味和香火味中持续,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克宁一行人最终在周德威和盖寓的冷眼逼视下,脸色铁青、悻悻然地暂时退出了灵堂院落。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浓重的乌云,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李存勖几乎是被周德威和盖寓半扶半架着,退入了紧邻灵堂的一间狭小值房。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他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掉,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被周德威一把扶住。他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胡床上,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豺狼!一群喂不熟的豺狼!”周德威烦躁地在小屋内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砖地上发出闷响,甲叶随之铿锵作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焦躁,“今日是逼宫,明日就敢真刀真枪地兵变!世子,绝不能坐以待毙!”
盖寓坐在一张旧榻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克宁、存颢在军中党羽众多,尤其在马军和城外大营,势力盘根错节。城内兵马亦多有他们的亲信。仓促之间,若不能一击中的,必引发大规模火并,届时内乱一起,朱贼和契丹闻风而至,晋阳危矣!河东危矣!”老臣的忧虑深远,却更显得局面棘手。
李存勖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里那点被逼出来的凶光尚未完全散去,他声音沙哑地问:“……李特使呢?”
话音未落,值房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李柏彦带着一身室外特有的寒气闪身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闩落下。他没有理会周德威和盖寓投来的复杂目光,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堆放了些杂物和文书的矮桌前,伸手将东西拂开一片空地。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的羊皮纸,动作利落地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晋阳城的坊市布局与戍卫要点图。图纸显然有些年头,墨迹深浅不一,但绘制得颇为精细,街巷、官署、军营、武库、粮仓、水门等一一标注。而此刻,在一些关键位置附近,多了些极细的、显然是新近才点上去的墨点和小字注释,用的是一种奇怪的、略显潦草的字体。
“王府武库东侧第三仓廪,存有去岁新铸的三棱破甲箭镞三千七百枚,原定开春分发各军,因王爷病重耽搁,至今未动。”李柏彦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手指精准地点在图上武库区域的一个角落,“看守此仓的队正,姓王,其妻弟在周将军的亲卫营里当值,是个队副。三日前,此人因巡哨时饮酒懈怠,刚被周将军下令鞭笞二十,革职察看,此刻正窝在家里养伤,怨气不小。”
周德威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犀利的目光射向李柏彦,带着惊疑。这等细微末节,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
李柏彦并未看他,手指移到城南一片营区:“驻守南熏门的副将,是李存颢的妻舅,此人性贪,好赌,去年年底欠了‘快活林’赌坊一大笔债,是李克宁的一个远房表亲出面替他摆平的,用的是太原府库下拨的、本该用于修缮衙署的款项,账目做得还算干净,但经手的小吏嘴巴不严。”
盖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主管钱粮吏治,隐约也听过些风声,却不想如此具体!
李柏彦的手指继续在图上移动,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每指出一处,便带出一两条类似的情报——某个营门的守备何时换岗、换岗前后有片刻松懈;某位倾向于世子的中层将领家眷安置在何处;城中几处水井的位置及冬日取水路线;甚至李克宁府上每日采买肉菜进出后门的大致时辰……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是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账房先生,将一张写满了收支明细、债权债务的账册,清晰地摊开在了李存勖、周德威和盖寓面前。每一句话,每一个墨点,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砖,垒砌出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结局的、危险却可能唯一的路径。
值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李柏彦清冷平稳的声音偶尔响起,以及图纸被他指尖点过的细微摩擦声。周德威和盖寓脸上的焦躁和忧虑渐渐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凝重所取代。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指尖下那张仿佛活过来的地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新唐特使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口头上的支持或有限的物资,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和运作方式。
李存勖坐在胡床上,身体不再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张地图,盯着上面那些新旧的标记,听着李柏彦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昏暗的灯火下,他年轻的脸上,悲痛和惶恐渐渐褪去,一种混合着狠厉、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冰冷神色,慢慢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