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偷天换日 (三)
寝殿外那场短暂却激烈无比的搏杀，此刻已接近尾声。
李书维带来的长安小队，以付出两人负伤、一人战死的惨重代价，成功格杀了四名精锐影卫，其中包括那名武功最高、威胁最大的疤脸头领。那头领至死都圆瞪着双眼，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不甘，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计划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遭遇如此顽强且精准的拦截。
剩余两名影卫见头领毙命，同伴瞬间倒下一半，心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他们虚晃一刀，逼退眼前的对手，转身就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遁入旁边燃烧的偏殿或浓烟之中逃窜。
“撤！按预定路线，分散走！”李书维没有下令追击，而是立刻低喝一声。他们的核心目的已经达到——成功阻滞影卫，为“千面”换人创造了时间。缠斗下去，一旦被更多的王府护卫或者闻讯赶来的城中守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他迅速打出几个复杂的手势，队员们心领神会，立刻互相掩护着，拖上同伴的遗体，如同退潮般迅速脱离战团，利用烟雾和建筑阴影的掩护，向着几个不同的、预先反复勘察规划好的撤退路线退去，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一片混乱的火光与黑暗交织的背景之中。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千面”拉着惊魂未定、脚步虚浮的李柷，沿着一条早已摸清的、相对火势较小、人员也最稀少的偏僻路径，快速向王府外围移动。“千面”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多年。他巧妙地避开主要火场和如同没头苍蝇般救火的人群，专走那些荒废许久、堆满杂物的后院巷道，甚至多次从燃烧的建筑边缘险之又险地快速穿过，利用火焰和浓烟作为最好的掩护。
李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粗硬的布鞋磨得他娇生惯养的脚生疼，不合身的衣服不断绊到他的脚步。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震耳欲聋的喧嚣、灼人的热浪、还有身后那越来越远的、代表着他过去一切的燃烧牢笼……这一切都让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机械地被前面那个力量惊人、方向明确的身影拖着走。他从未想过，逃离死亡的历程竟是如此狼狈不堪，与想象中皇家仪仗的庄严完全不同。
快到王府西北角一段因大火灼烧和先前混乱冲击而坍塌的矮墙处时，早已接应在此的“壁虎”和另一名负责外围策应的队员迅速从阴影中现身。
“得手了？”“壁虎”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不堪的李柷，确认他还活着。“得手！后面干净吗？”“千面”语速极快，气息却依旧平稳。“暂时干净！巡街武侯和救火队主要被引去东面和南面了！快走！火势快要完全封路了！”
“壁虎”没有丝毫废话，和“千面”一左一右，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将浑身发软的李柷架起，敏捷地踩着一地碎砖烂瓦，翻过了那段残垣断壁，落在了王府之外一条漆黑狭窄、堆满垃圾、散发着霉臭气味的小巷里。
巷口的黑暗中，一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骡车正等在那里。拉车的骡子似乎也被远处的火光和喧嚣惊得有些不安，蹄子轻轻刨着地面。车夫戴着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如同城里最常见的、赶早运送污物的苦力。
“进桶！快！憋住气！”“千面”压低声音，毫不迟疑地掀开车上两个大木桶中一个空桶的盖子。那桶虽然明显被粗糙地冲洗过，但一股浓烈刺鼻的、属于夜香和腐秽物的混合气味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李柷看着那只肮脏不堪的木桶，又闻到这令人窒息的气味，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眼中流露出极大的震惊、屈辱和犹豫。他可是……他曾经是天子啊！怎能……
“想活命就别嫌脏！这是唯一能躲过天亮后全城严密搜检查验的法子！钻进这里，你就是运出城的‘污物’！”“千面”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时间不容许任何犹豫，“想想朱温的手段！想想刚才那场刺杀！进去，可能活；留在外面，必死无疑！”
李柷看着身后那堵仍在燃烧、如同巨大火炬般的王府高墙，听着里面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某种有序的呼喝声，又看向眼前这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皇族的骄傲和身体的抗拒。他死死咬住牙关，闭上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彻底的绝望和认命，任由“千面”和“壁虎”合力，将他像一件货物一样塞进了那只冰冷、狭窄、散发着难以形容气味的木桶里。
“哐当。”盖子被迅速盖上，最后一丝光线和空气被隔绝，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难以忍受的恶臭之中。李柷蜷缩在桶底，死死捂住口鼻，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无声地滑落，巨大的屈辱感和对未知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车夫不紧不慢地挥动鞭子，驾驭着车辆，以一种符合其身份的缓慢速度，向着曹州城的北门方向驶去。按照惯例，运送夜香的车辆会在天亮前后出城。
而与此同时，李书维和其他幸存下来的队员，早已利用这极致的混乱，在不同的地点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普通曹州百姓的破旧衣衫，脸上、身上都刻意抹上了烟灰、泥污甚至些许“血迹”，混在那些越来越多跑出来看热闹、或者真心想“帮忙”救火却无从下手的人群中，如同水滴汇入汹涌的大河，沿着不同的街道，悄无声息地向着几个预设的、相对安全的撤离点散去。
王府的大火仍在疯狂地燃烧，映红了曹州的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哭喊声、呼喝声、燃烧声依旧喧嚣。没有人注意到，几股细微的暗流已经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极致混乱，完成了那几乎不可能的“偷天换日”之局，悄然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真正的济阴王李柷，已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留下的，只有一场惊动全城的“意外”大火，一具需要仵作和汴梁来使反复验明正身的焦黑尸骸，以及一个注定要掀起新一轮政治风暴的巨大谜团。
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灰白。但曹州的混乱与喧嚣，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而黎明的到来，或许将照亮一片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