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武关血刃 (二)
“开仓!打开粮仓放粮!要么就打开城门投降!给我们一条活路!”“横竖都是个死!饿死在这里不如拼了!杀出去!”“天如命!滚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今天就烧了这将军府!”
混乱的咆哮、绝望的哭嚎、疯狂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单薄的院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摇摇欲坠。门内,天如命在一群同样面黄肌瘦、却眼神决绝如同磐石的老兵护卫下,巍然屹立。他本人更是瘦得几乎脱了形,旧伤未愈,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唯有一双深陷的眸子,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永不屈服的无畏火焰。
“粮仓,早已空了。”他的声音因极度缺水和虚弱而嘶哑破裂,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门外的喧嚣,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那里面现在只有冰冷的刀兵,和……我等赴死报国之决心。”
“锵啷——!”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已久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指前方躁动的人群,“想开城门?可以!那就踏过我天如命的尸体过去!或者——”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惨烈的决绝,“你们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砍下我的头颅!拿它去楚军大营,看看能不能换回你们一顿救命的饱饭!”
说罢,他竟一步步,主动走向那群疯狂而混乱的人群,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们也纷纷擎出残破的兵刃,拖着虚弱的身躯,组成一道看似单薄却散发着惨烈气息、坚不可摧的人墙。
那个煽动闹事的原梁军什长,被天如命这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他看着周围那些虽然饿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卫在少年将军身前、眼神凶狠如狼的老兵,再看看更多眼神复杂、面露犹豫、裹足不前的士兵,他心底那点鼓动起来的凶焰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茫然。
“将…将军…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就这么活活饿死啊…”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手中的木棍也垂了下来。
“饿?”天如命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他用手背狠狠擦去,目光却如同受伤后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眼前众人,“饿?!那就给我勒紧裤带!饿?!那就都他娘的给我想想!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握着刀站在这里!饿死,是命!是天不佑我!但跪着生,是他娘的耻辱!是爷们的,就给我选!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最终,这场濒临爆发的全面哗变,在天如命以命相搏的惨烈姿态和部分士兵心底残存的那一丝羞耻与血性的作用下,再次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人群在死一般的沉默中,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但关内的空气,已紧绷至极限,下一次爆发,或许便是彻底的、玉石俱焚的毁灭。
天如命被赵霆等人搀扶着退回屋内,门刚一关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
“将军!将军!”赵霆等人慌忙抢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只剩下一把瘦骨嶙峋,轻得让人心酸落泪。
“无…妨…”天如命气息微弱如同游丝,冰冷的手指死死抓住赵霆粗壮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还…撑得住…告诉弟兄们…长安…必不弃我等…援…援粮…就快到了…”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长安城,总理事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令人窒息。李拓天死死盯着刚刚送达的、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暗红血渍的武关急报——哗变、天如命呕血昏迷、军心彻底濒临崩溃…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沙盘边缘,木屑顿时纷飞!
“胡闹!!”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痛惜和难以言喻的焦灼,“天如命这小子!简直不要命了吗?!”那是他寄予厚望的未来帅才!
曹峻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襆头都有些歪了:“拓天!拓天!不能再等了!眼瞅着武关就要从里面自己炸了!必须立刻发兵!立刻!哪怕是从潼关防线最不紧要的地方,哪怕只抽一个营!不,半个营也好!快马加鞭送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抽兵?你说得轻巧!”李拓天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利箭射向曹峻宇,“潼关对面蹲着的是梁将刘鄩的主力!精兵强将!潼关防线每一寸土地都关系长安存亡!抽走一兵一卒,哪怕是一个哨位,防线就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漏洞!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你吗?!”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武关必须要救!但绝不能以动摇潼关根本为代价!那是拆东墙补西墙,自取灭亡!”
李书瑶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可是…可是天将军他…还有武关的将士们…他们已经到极限了…我们…”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王依琳面色沉凝如水,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现状,尽管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李书维将军的敌后袭扰虽初见成效,搅乱了楚军后方,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武关的粮食问题。小股部队渗透送进去的那点药品和干粮,对于数千饥肠辘辘的守军来说,是彻彻底底的杯水车薪。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打开一条通道,将大批粮食送进去!没有粮食,一切休提!”
李拓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彻骨、毫无动摇的决绝,仿佛下了某种赌上一切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