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血沃华州 (一)
秦岭深处，风雪未停。
梁军宿将贺瑰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阴郁。行军速度远低于预期。这条所谓的“捷径”，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险恶百倍。陡峭的崖壁需要绳索攀爬，冰冻的溪流滑不留足，一夜风雪就能把好不容易开辟的小路再次掩埋。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自从那三支该死的火箭升空后，他的队伍就像被看不见的幽灵盯上了。
派出去的斥候，经常一去不回。偶尔有回来的，也是伤痕累累，报告说遭遇了冷箭和陷阱，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
夜里宿营，总是不得安宁。不是远处突然响起诡异的锣鼓声，就是巡逻队被不知从哪射来的弩箭放倒几个。火光一闪即逝，根本无法追踪。
粮队更是频频出事。运载着最关键口粮的几辆骡车，在通过一处狭窄栈道时，固定绳索莫名断裂，连车带粮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涧。押运的士卒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鬼魅般的黑影，但搜查一无所获。
军心开始浮动。疲惫、寒冷、饥饿，加上这种无孔不入的骚扰，让这支原本精锐的部队士气急剧下降。士兵们眼里充满了血丝和疑惧，走路都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林子里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矢。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顶着黑眼圈，声音沙哑，“弟兄们太累了，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还没到华州，恐怕就要垮了！”
贺瑰脸色铁青，一刀砍在旁边的枯树上，木屑纷飞：“该死的唐贼！只会用这些鬼蜮伎俩！”
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拖慢他，消耗他。但他别无选择。后退？功亏一篑，无法向刘鄩交代。前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传令！缩短休息时间，加快速度！再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贺瑰只能用更严酷的军法来维持秩序，“告诉弟兄们，华州就在前面！破了华州，粮食女人管够！”
但这画饼的效果越来越差。饥饿和疲惫是实实在在的。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李书维啃着冰冷的肉干，看着下方如同长蛇般艰难行军的梁军队伍，咧嘴对旁边的泥鳅笑了笑：“怎么样？老子这招待不错吧？”
泥鳅佩服地点头：“李头儿，您这手太绝了！贺瑰那老小子的脸都快气成紫茄子了。”
“这才哪到哪。”李书维吐出肉干渣，“好戏还在后头呢。让他们再饿一天，再累一天。等他们看到华州城墙的时候，老子要让他们连梯子都扛不稳！”
他眼中闪过狡黠而冰冷的光芒：“通知弟兄们，下次动手，重点招呼他们的军官和伙夫队。”
华州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城墙之上，守军和紧急动员起来的民壮正在拼命加固工事，搬运滚木礌石，架设锅灶准备金汁（沸油或粪汁）。虽然只有一千多正规军，但加上数千民壮，城头上倒也人头攒动。
华州守将张承业（与太监张承业同名不同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将领，原是王重师部下，此刻正陪着马岱煜巡视城防。
“马大人，您看，垛口都加高了，檑木也备足了。就是箭矢……还是缺啊。”张承业语气沉重。
马岱煜看着城外被提前砍伐一空、形成开阔地带的大片树林，以及被填埋的水井，点了点头：“张将军做得已经很好。坚壁清野，不能让梁军轻易得到任何补给和掩护。”
他顿了顿，低声道：“李书维将军的人一直在袭扰贺瑰部，他们到达时必是人困马乏。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座城，和他们耗！”
“耗？”张承业苦笑，“城内存粮也不多了……若是久攻不下，恐怕……”
“没有若是！”马岱煜语气坚决，“长安的李帅正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我们必须守住！每多守一天，潼关的压力就减轻一分！告诉弟兄们，也告诉全城百姓，梁军破城，玉石俱焚！要想活命，唯有死战！”
他看向远处苍茫的秦岭：“而且，我相信书维那边，还会给贺瑰准备一份‘大礼’。”
正如马岱煜所料，当贺瑰的先头部队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秦岭余脉，望见华州城墙时，看到的不仅是森严的守备，更是一片绝望的荒芜。
所有可能提供掩护的树木都被砍光，水源被破坏，村庄空无一人，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找不到。
而就在他们试图寻找扎营地点时，侧翼又响起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弩箭破空声和惨叫声！李书维的骚扰，如影随形，直到城下！
贺瑰看着城头上密布的旗帜和攒动的人头（其中不少是民壮伪装的），又回头看看自己这支饥寒交迫、士气低落的队伍，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强攻？拿什么攻？士卒连吃饱肚子都难，云梯、撞车等重型器械更是因为山路难行而远远落在后面！
“围城！扎营！等待后续器械！”贺瑰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他知道这很被动，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梁军勉强在华州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营盘松松垮垮，士卒们无精打采，弥漫着一股悲观的气氛。
贺瑰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城墙后方，马岱煜和张承业也捏着一把汗。他们是在唱空城计，真正的守军力量远不如看上去那么雄厚。
潼关正面，刘鄩终于动了！
或许是被下游哨卡被拔的挑衅激怒，或许是得知贺瑰部终于兵临华州，他决定不再等待。
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黄河上的浮冰似乎都比往日少了些。巨大的战鼓声如同雷鸣般从对岸响起！
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改良后的浮桥单元，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南岸！船上的梁军士卒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来了！全军戒备！”陈维朗的吼声压过了风声和鼓声！
潼关城墙瞬间活了过来！床弩咆哮，巨大的箭矢带着死亡呼啸射向河面！弓弩手们排成密集的队列，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
噗通！噗通！
不断有梁军中箭落水，船只被床弩射穿解体，但更多的船只还在拼命向前！梁军的弓弩手也开始仰射还击，城头上不时有守军中箭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