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偷天换日 (二)
“你们引火自焚，正好省了爷爷们的事！留下脑袋给阎王爷当凳子吧！”李书维的声音如同鬼魅，从浓烟中某个方向飘来，带着冰冷的嘲讽。而他本人，却如同最灵巧的狸猫，利用手下队员用性命搏杀创造的短暂空隙，悄无声息地从侧翼阴影中滑过，目标直指寝殿那扇他早已摸清虚实的雕花木窗。
刀剑猛烈交击的铿锵声、利器砍入肉体的闷响声、垂死者的压抑惨哼、尸体沉重倒地的声音……在寝殿外的走廊和庭院中激烈上演。这是一场发生在火海边缘、浓烟幕布之下的无声搏杀。双方都是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顶尖猎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喊叫，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凶险万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李书维带来的都是百里挑一、经历过潼关血战洗礼的老兵，他们的目的并非全歼这群精锐影卫——那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且耗时过长——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全力阻滞和牵制！用最激烈的近身搏杀，将影卫死死拖在原地，为殿内真正的“偷梁换柱”行动，争取那至关重要、稍纵即逝的宝贵时间！每一息时间，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济阴王府的寝殿之内，虽然火舌尚未直接蔓延至此，但死亡的气息已然无处不在。
浓烟如同有生命的灰色巨蟒，从门缝、窗隙中不断地钻涌进来，在空中盘旋、沉积，压得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焦味，呼吸一口，便引得喉咙刺痛，咳嗽不止。殿外救火的巨大喧嚣、木材燃烧的恐怖爆裂声、以及隐约传来的、被距离和墙壁模糊化却更显惊心的兵刃撞击声，如同重锤般一下下敲击着殿内唯一活人的心脏。
李柷死死蜷缩在宽大的沉香木床榻最深的角落里，用一床锦绣丝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仿佛这薄薄的织物能隔绝外面那个正在燃烧、正在厮杀的世界。然而，丝被挡不住声音，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烟雾和灼热的空气。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丝绸中衣，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恐惧。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逼近，他几乎能闻到那股焦糊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属于他的结局吗？一杯鸩酒？还是一把烈火？父皇、母后、兄弟们的面孔在恐惧的漩涡中模糊闪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彻底吞噬、意识开始模糊之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外界所有噪音淹没的异响，来自寝殿一侧那扇对着后花园的窗户。那不是被风吹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器具巧妙拨动插销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那扇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恰好容人通过的缝隙。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又如同一缕被风吹入的浓烟，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显示出惊人的轻身功夫和对身体极致的控制力。
尽管动作极轻，但这细微的动静在极度惊恐、感官被放大的李柷耳中，不啻于惊雷！他吓得猛地一颤，差点从喉咙里挤出尖叫，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腥甜。
“殿下莫怕！吾等奉长安李帅之命，特来救驾，助殿下脱此死局！”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的声音，急促地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瞬间穿透了李柷的重重恐惧。
李柷惊恐万状地稍稍拉下蒙头的锦被，透过被烟雾刺激得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榻前。来人浑身被烟尘熏得黢黑，脸上也涂抹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精光四射、冷静得可怕的眸子，正牢牢地盯着他。
“长…长安？李帅？…你…你是……”李柷牙齿打着颤，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长安？那个最近声名鹊起、据说打着唐旗的李拓天？他怎么会知道？他又为什么要救自己？这会不会是朱温的另一重试探？另一个更残忍的陷阱？
“没时间细说！殿下，想活命，立刻脱下锦衣，换上这个！”黑衣人——正是擅长易容渗透的“千面”——语气急促而不失强硬，快速将一套粗布衣裳塞进李柷怀里。那衣服和他自己身上穿的一样，又脏又破，散发着汗味、泥土和浓烈的烟熏火燎味，与寝殿内奢华的熏香格格不入。
“外间搏杀是为殿下争取时间，随时可能结束！快！”见李柷还在发愣，“千面”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外面的金铁交鸣声和怒吼声似乎变得更加激烈和接近了，仿佛就在殿门外。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僵直！李柷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几乎是撕扯般地脱下身上那件象征着尊贵身份却也可能是催命符的月白色丝绸中衣，哆哆嗦嗦地将那身粗糙磨皮肤的粗布衣服套在身上。宽大不合身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瘦弱少年，更添了几分狼狈。
“千面”动作迅如闪电，没有丝毫拖沓。他接过李柷脱下的华贵中衣，迅速套在另一具早已准备好、静静躺在阴影中的尸体上——那尸体体型与李柷极其相似，面容已被特殊药物和烟灰处理得模糊不清，且呈现出符合火灾现场的窒息和烟熏痕迹。他将这具“替身”精准地拖到李柷刚才蜷缩的床榻角落，摆成惊恐绝望、试图躲避烟雾却最终失败的蜷缩姿势，并将几块从窗外扔进来的、带着火星的碎木和残瓦巧妙地布置在尸体周围，制造出被坠落物砸中、引燃衣物的初步迹象。
“走！”“千面”一把拉起还在因恐惧和匆忙换衣而气喘吁吁、浑身发软的李柷，他的手臂强壮有力得像铁钳，不容丝毫抗拒，带着他直扑那扇敞开的窗户。
“等…等等…”李柷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床榻上那具穿着他衣服、身形酷似他的焦黑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是谁？那曾经是他吗？
“那就是殿下的‘过去’！唐哀帝李柷，已经死了！就死在这场大火里！”“千面”的声音冷酷如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像一把锤子，将这句话狠狠砸进李柷的脑海，“从此刻起，忘掉济阴王！忘掉过去的身份！想活，就紧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李柷翻出窗外，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融入后院更加浓密的烟雾与黑暗之中。殿内，只留下一具精心布置的“焦尸”，等待着不久之后必然会被发现的“命运”，以及即将到来的、来自汴梁的严苛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