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夜惊雷
天,彻底黑透了。稀稀拉拉几盏昏暗的油灯,如同鬼眼般在死寂的街道上亮起,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这时,一队打着灯笼、穿着齐整家丁服的人护着一老一少走了过来。老者是刺史府的老管家周福,神情恭谨;少者正是林雅惠。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袄裙,外面罩着厚实的披风,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在赵老蔫儿和他身后那群看似懒散、实则肌肉紧绷、眼神警惕的“伙计”身上扫了个来回,一丝细节也未放过。
“掌柜的,辛苦了。”林雅惠的声音平静无波,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寒暄,“粮,什么价?”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几辆盖着破毡布的粮车上。
赵老蔫儿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种市侩又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上前:“哎哟,这位小姐您先瞧瞧成色?好粮不怕看,您掌掌眼!”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身材壮实的“伙计”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一袋粮食的扎口麻绳。
麻袋口子哗啦一下敞开,金灿灿、颗颗饱满圆润的谷子,在昏黄跳动的灯笼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这成色,饱满、干燥、透着新粮特有的生气,把商州城里那些掺了沙土、发了霉、带着一股陈腐气的所谓“官粮”、“商粮”甩出去不知多少条街!
林雅惠上前两步,伸出纤细但有力的手指,探入粮袋,捻起一小撮谷粒。冰凉的谷粒在她指尖滚动,粒粒坚实沉重,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她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了一袋寻常的货物:“成色尚可。两万钱一斗,掌柜的觉得如何?”这价格砍得极狠,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但比起城内粮铺动辄四五万钱的天价,又显得“公道”了不少。
赵老蔫儿心里暗骂一声“心够黑”,脸上却挤出十二分的为难,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哎哟喂,我的好小姐!您这价儿…小的怕是要连棺材本儿都赔光喽!不瞒您说,这粮,我们东家收上来就花了两万五千钱一斗!这兵荒马乱的鬼世道,路上损耗、打点关卡…哪一样不是钱啊!您多少再…”
林雅惠却不给他继续诉苦的机会,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两把锥子,直刺赵老蔫儿的眼睛,打断道:“掌柜的,这粮……打哪儿贩来的?路子倒是少见得很。商州方圆百里,可没听说哪家大户或粮商,眼下还能拿出这等成色的新粮。”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赵老蔫儿的心上。
赵老蔫儿心头骤然一紧,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面上却还得绷着那份商人的油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呃…这个嘛…是我们东家,李拓天李大掌柜,托了老关系,费了天大的力气,从长安那头儿…嗯…想办法弄来的。”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眼神闪烁。
“李拓天?!”林雅惠的眼皮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狠狠砸进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惊涛骇浪瞬间翻涌!
她强行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紧绷,试探着追问:“哦?李拓天?这名字…倒真是巧了,许是我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不知这位李大掌柜……是否常有惊人之语?譬如……常念叨些‘奇变偶不变’?或是…‘氢氦锂铍硼’?”
她紧紧盯着赵老蔫儿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赵老蔫儿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叮”一声脆响——出发前天将军千叮万嘱过的接头暗语!
他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可算找到亲人”的巨大惊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呀!神了!小姐您真认得咱大掌柜?对对对!可不就是他嘛!整天神神叨叨的,尽说些我们这些粗人听不懂的怪话!什么‘符号看象限’,什么‘碳氮氧氟氖’……听得我们这帮大老粗是云里雾里,直挠头!您真是他故人?”他故意把元素周期表背得颠三倒四,语气夸张,显得格外“实诚”又“没文化”。
林雅惠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如同擂鼓!
如果李拓天本人说这些“怪话”不奇怪,但眼前这个看似粗鄙不堪的“粮贩掌柜”,居然能精准无误地接住她抛出的暗语,还能“顺溜”地往下接,甚至故意出错以符合身份!这绝不是寻常行商该有的反应!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李拓天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有一群同样知晓这些“天机”的同伴!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终于找到“组织”、不再孤单的强烈激动瞬间攥住了她!
她几乎要失态,连忙垂下眼睑,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再抬头时,声音已努力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看来确是故人无疑了。粮,我们按三万钱一斗收。今日出来得匆忙,现钱没带足。”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锭,不由分说地塞到赵老蔫儿手里,触手冰凉而坚实,“这是定钱!明日未时,仍在此处,钱货两清!如何?”她的目光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隐晦的催促。
赵老蔫儿捏着那块沉甸甸、带着对方体温的金子,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知道这内应之事已成了八九分。
他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成!小姐您真是爽快人!一言为定!明日未时,小的们一准儿在这儿候着您的大驾!”
看着林雅惠一行人在家丁护卫下,提着灯笼匆匆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赵老蔫儿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这时,派出去摸底的六子等人如同鬼魅般从各个黑暗的角落溜了回来,个个脸上都压不住兴奋之色,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头儿!摸得门儿清了!”六子凑到赵老蔫儿耳边,气息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声音压得极低,“东西两门的守军,都是些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懒散得很,换岗磨磨蹭蹭,漏洞百出!南门看着岗哨多、巡查严,可有一段城墙去年被流矢砸塌了半边,一直没修好,破破烂烂的,是个口子!粮仓在北城根儿那片,守仓的狗腿子不少,但离南门那破口子不算远!丑时动手,正是那帮孙子睡得最沉、跟死猪一样的时候!巡夜的也打盹!”
“好!”赵老蔫儿眼中凶光一闪,如同黑暗中磨砺的刀锋,“立刻给外面埋伏的兄弟传信!丑时初刻,咱们用‘响雷子’把南门那破口子给老子炸出个窟窿!给天将军发信号,让他带人冲进来!”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黑暗中如同五十匹蓄势待发、眼冒幽绿寒光的饿狼般的“伙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现在,找家离南门最近的、没人住的破店落脚!都给老子抓紧时间眯瞪!养足精神!今晚……”他的拳头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就把这商州城的天,给老子捅出个透亮的大窟窿来!”
五十条精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商州城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墨海。只有那一双双在夜色中偶尔闪过的眼睛,透出幽冷的光,像一群耐心潜伏、只待致命一击的荒原饿狼。冰冷的“响雷子”在他们贴身行囊的深处沉默着,如同沉睡的雷霆,只等待着那一声撕裂沉沉黑夜、点燃燎原烈火的惊天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