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长安会盟（上） (二)
而在东院，史建瑭则更直接。他以检查驻地安全为由，带着几名亲兵，在四方馆内“散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留意着岗哨的位置、换岗的频率、以及建筑的结构。“将军，看那边回廊下洒扫的杂役，步伐沉稳，眼神警惕，不似普通人。”一名亲兵低声道。史建瑭微微颔首：“此地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李书维……名不虚传。”他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隐形的控制力。
第一天的白天，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互相试探的氛围中度过。各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信息，评估着对方的实力与意图。
当晚，总理事厅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殿内灯火通明，席位按照宾主身份排列。李拓天居主位，曹峻宇、王依琳、李书瑶等依次陪坐。郭崇韬、史建瑭、李从曮作为主要客人，席位安排在右手尊位。
宴席菜品果然如王依琳所要求，丰盛而不奢靡，突出了关中本地特色。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郭崇韬首先举杯，向李拓天敬酒：“李帅，今日入城，见长安秩序井然，百姓安乐，郭某佩服！仅以此杯，敬李帅及诸位同僚，开创如此新局面，实乃天下苍生之幸！”他这话捧得很高，却也暗含试探，想看看这些年轻人是否会因此得意忘形。
李拓天举杯回应，神色平静：“郭司马谬赞。拓天与诸位同仁，不过是在这乱世中，寻一处能让百姓喘息之地罢了。天下板荡，非一人一地之责，亦非一人一地能解。唯有同心协力，方有拨云见日之时。”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合作”，既回应了称赞，也点明了会盟的主旨。
李从曮也适时开口：“李帅所言极是。如今朱梁无道，天下英雄并起。晋王雄踞河东，父王坐镇陇右，李帅崛起关中，正是鼎足之势。若能携手，何愁大事不成？”他这话看似附和，实则隐隐将新唐放在了与晋、岐并列的位置，想看看晋阳方面的反应。
史建瑭闷声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道：“李帅，今日入城，见贵部军容严整，令人印象深刻。却不知，与我晋阳铁骑相比，孰强孰弱？”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拓天，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爽和挑衅。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陈维朗眉头一竖，就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曹峻宇用眼神按住。
李拓天微微一笑，并不动怒：“史将军乃沙场名将，晋阳铁骑之骁勇，天下皆知。我新唐立基未稳，将士们不过是凭着一腔血勇，保境安民而已。岂敢与百战雄师争锋？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守土之责，关乎存亡。无论来者是谁，欲毁我家园者，我新唐将士，必以死相搏，寸土不让。”他这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晋阳铁骑的强大，也明确表达了新唐的决心。
史建瑭盯着李拓天看了片刻，见他眼神清澈，毫无怯意，不由哈哈一笑：“好！李帅快人快语！某家就喜欢这等爽快人！来，敬你一杯！”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番对话，虽有些火药味，却也无形中拉近了些距离。
郭崇韬在一旁看着，心中对李拓天的评价又高了一分。此人年纪轻轻，面对挑衅却能沉稳应对，言辞得体，分寸感极佳，确实不容小觑。
李书瑶坐在王依琳下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眼打量一下晋阳和岐州的人，心中默默评估着他们对哪些话题更感兴趣。她注意到，郭崇韬和李从曮似乎对曹峻宇提及的商贸、农桑之事更为关注，而史建瑭则对一切与军事相关的话题都竖着耳朵。
宴席在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持续着。直到夜深，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而散。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晚宴结束后，新唐核心几人并未休息，再次聚集到李拓天的书房。“诸位，感觉如何？”李拓天问道，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浓茶提神。
曹峻宇首先开口：“郭崇韬老谋深算，言语圆滑，但合作之意似比预想中更迫切一些，尤其关注我们的民政和商贸。史建瑭性格直率，勇武过人，是纯粹的军人，其对军力的比较之心，正好可为我所用，在后续演武中加以引导。”王依琳补充道：“李从曮看似矜持，实则细心，对物资、工艺细节询问甚多，岐州可能更倾向于实际的利益交换。宴会开销我已初步核算，在预算之内。”李书瑶打了个哈欠，说道：“那个史将军好像对火器特别感兴趣，吃饭的时候老是往我这边看。明天演示，得让他好好开开眼。”陈维朗哼了一声：“晋阳铁骑确实彪悍，那股子煞气做不得假。不过咱们的兵也不差，明天校场上见真章！”李书维最后总结：“今日监控，未发现对方有逾矩之举。但各方随行人员中，探子活动频繁，均在掌控之中。”
李拓天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与我们所料相差不大。晋阳重势，欲借我力牵制汴梁，甚至可能想获取火器增强自身；岐州重利，摇摆观望，想从此次会盟中捞取足够好处。明日正式会谈，峻宇，你主导，重点敲定战略协调框架和基本原则，火器贸易的具体条款，由依琳和书瑶把握。维朗，上午的演武，务必打出气势！”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记住，我们是东道主，要掌握节奏。既要展现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推动合作，也要守住我们的底线，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尤其是火器，书瑶，演示的分寸，再次确认一遍。”李书瑶用力点头：“放心吧拓天，保证让他们看得心痒痒，又学不会！”
夜色已深，长安城重归寂静。但总理事厅内的灯火，以及四方馆中同样未眠的客人，都预示着，明日，将是一场更加激烈、更加关键的博弈。会盟的序幕已经拉开，真正的戏肉，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