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太原棋局(二)
“去了。”李柏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几根黑乎乎的酱菜,“带去的,全是他的自己人,恨不得把库房里的老鼠洞都清查一遍。看样子,是真把这差事当成一块肥得流油的好肉,打算死死咬住了。”
周德威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哼:“贪心不足!也好,就让他在那钱眼子里打滚,最好淹死在里面!”
“光他一个陷进去还不够。”李柏彦抬起眼皮,目光平静,“那位掌管马军的堂兄,李存颢,也不能让他太清闲了。”
“那小子?”周德威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滑溜得像泥鳅!手里握着精锐马军,等闲不动窝,就守在城南大营里,眼睛盯着城里呢。怎么支开他?”
“马军再精锐,战马也得吃草料。”李柏彦放下筷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听说,去岁冬天通过边贸换来的那批河西胡马,娇贵得很,开了春就有些水土不服,陆续掉膘,还莫名其妙病死了好几匹?军中的老兽医们都瞧不出个所以然?”
周德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是有这么回事……折损了不少好马。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等军中琐事,即便他是大将,若非特意关注,也未必如此清晰。
“别管我怎么知道。”李柏彦轻轻带过,“让盖先生再辛苦一趟,去找李存颢。就说军中马匹接连病倒,事关骑兵战力,世子闻知极为忧心,食不下咽,特请他这个马军统领务必亲自去城外马场察看一番,务必查明病因,拟定对策,以免继续折损,动摇军心。再者,”他补充道,“让他从他麾下,挑几个平日就不太安分、又自诩精通马政的军官,一同前去‘协助’查办。”
李存勖听得疑惑:“这……能成吗?就为几匹马,他能离开军营?”
“成不成,试试便知。”李柏彦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未必能支开他多久,但哪怕一天,也够用了。让他去跟那些生病的畜生打交道,让他手下那些刺头去给他添堵、争功。只要他人在城外,眼睛不能时刻盯着王府的一举一动,我们的手脚就能松快些。”
“然后呢?”李存勖身体前倾,追问道,“然后我们做什么?”
“然后,”李柏彦看向他,目光沉静,“该你出面了,世子。”
“我?”李存勖指着自己。
“对,你。”李柏彦肯定道,“去灵堂,继续哭灵。但不是一直跪在那里不动。”
“哭累了,就去后面的偏殿歇着。歇着的时候,‘偶然’、‘随意’地召见几个轮值的城防营将领。不必是都指挥使那种级别的,就找那些平日里被李克宁、李存颢他们压着一头,升迁无望,牢骚不少,心里憋着股邪火的的中下层军官。见了面,别说军政大事,就问他们守城辛不辛苦,夜里风雪大不大,饷银发得及不及时,家里老人身体可还硬朗,孩子有没有冻着。”
周德威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差点嚷出来:“这……这个时候私下接触他们?太冒险了!万一走漏风声,被那两位知道……”
“不接触,怎么知道水里哪些是石头,哪些是能喘气的鱼?”李柏彦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只是闲话家常,体恤下情,只带耳朵,不带嘴巴,绝口不谈军政要务。世子年轻,骤然遭此大难,心神俱伤,悲恸难以自持,想找些经验老道、看着踏实的军伍之人说说话,寻求些许安慰和支撑,有何可疑之处?就算一字不差地传到那两位耳朵里,他们也只会觉得世子懦弱无能,受了惊吓,病急乱投医,像个没断奶的娃儿找大人诉苦,反而更加不起疑心,更加轻视于你。”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日,晋阳城表面看起来,竟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
李克宁彻底泡在了王府库区那巨大的账目迷宫里,被无数的单据、报表和手下人不断报上来的“此处账实不符”、“彼处物资短缺待查”的烂事搞得头晕脑胀,最初的得意早已被无尽的繁琐和隐隐的不安取代。他开始觉得这差事像个烫手的山芋,捧着烫手,扔了又舍不得那看似触手可及的油水。
李存颢果然被说动,带着一肚子不情愿和几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军官去了城外马场。面对那些无精打采、日渐消瘦的战马,军中兽医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带去的军官们又为了谁的主意更有效而争吵不休,让他烦不胜烦,越发觉得离城是个错误。
而李存勖,则每日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灵堂,哭得情真意切,哀恸欲绝。哭到力竭时,便被人搀扶到后面的偏殿“歇息”。偏殿里,总会“恰巧”有那么一两个被周德威以“巡防路过”、“回禀事务”等名义安排过来的中下层将领。起初,这些将领被世子突然召见,无不忐忑紧张,冷汗直流。但见世子只是穿着孝服,眼睛红肿,神情脆弱,问的都是些家常里短、柴米油盐的琐事,言语间充满了依赖和对军中艰辛的体恤,他们的戒备心便渐渐放松下来。话匣子一打开,压抑已久的抱怨便忍不住溜了出来,对上官克扣军饷的不满,对同期晋升更快之人的嫉妒,对前途的迷茫,甚至对李克宁、李存颢等人任人唯亲的隐隐愤懑,都在世子同情和愤慨的眼神鼓励下,或多或少地流露出来。
李存勖只是专注地听着,不时用袖子拭一下眼角,适时地表达一句“竟有此事?”“真是辛苦了!”“父王若在,定不容此等事!”,将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每一份可能被利用的情绪,都牢牢刻在心里。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这座城池的脉搏,以及这脉搏下涌动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