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春雷隐隐（四）

“查？查个屁！黄花菜都凉了！”曹峻宇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盏跳动，他低吼道，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外面排队的百姓指着鼻子骂我们是骗子！粮仓空得能跑马！杜曲乡的界桩还在泥里泡着！李帅等着关中出粮！我们没有时间！没有！”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铮”一声脆响，寒光四射的刀锋狠狠钉入厚实的桌面，刀身兀自剧烈嗡鸣，映着他狰狞的脸。“非常之时，当用重典！必须用最快、最狠、最血腥的手段，把那些敢冒头的、敢囤粮居奇的、敢煽动闹事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碾碎！杀一儆百！杀十儆千！让所有人知道，这关中，现在是谁说了算！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给我把脖子缩回去！妇人之仁？讲证据？讲程序？那是太平盛世的玩意儿！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再这么婆婆妈妈，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一直沉默的林雅惠抬起苍白的脸，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颊边，更显憔悴。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冷静，像一盆冰水试图浇灭狂躁的火焰：“重典？曹组长，请您明确告诉我，您的重典，此刻的刀锋，是指向谁？是指向杜三那种确凿无疑的破坏者？还是指向那些在粮库外哭嚎、只是因为领不到救命的种粮而绝望崩溃的李有田们？我们手中的刀，是该砍向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还是砍向本就奄奄一息、只求一线生机的秧苗？”她直视着曹峻宇赤红的双眼，毫不退缩，“粮种短缺是铁一般的事实！根源在于天灾、在于我们储备扩繁的艰难、在于运输力量的薄弱！绝非百姓之过！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杀人立威，而是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应急方案！开义仓，平价售出部分存粮，先稳住人心，别让人饿死在春耕前！同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黑风峪道路，追查被阻的种粮下落！并向李帅、向终南山基地求援，看是否还有一线希望挤出一点备用种！至于杜曲乡，”她指向桌上那份报告，“证据正在搜集，一旦确凿，当按律严惩首恶杜三及其核心党羽，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既打击首恶，也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更让百姓看清我们赏罚分明！这才是正道！不分青红皂白一味高举屠刀，制造恐怖，我们与伪梁那些敲骨吸髓的酷吏，又有何异？！”她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议事厅内狂躁灼热的空气。

马岱煜重重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雅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救急！是疏解民怨！是精准打击首恶！曹组长，愤怒解决不了粮种，也犁不出良田！杀错了人，失了民心，我们就真的完了！”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紧紧盯着曹峻宇。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曹峻宇粗重的喘息。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柄兀自颤动、寒光凛冽的横刀，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中翻腾着滔天的愤怒、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丝被林雅惠和马岱煜话语刺中要害、极力掩饰却无法根除的焦灼与……茫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刀柄，用力将其拔出！木屑纷飞。他握着刀，刀尖缓缓抬起，指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风雨，声音如同砂纸在生铁上摩擦，嘶哑而充满戾气：

“好！好一个救急！好一个精准打击！李书瑶！”他猛地扭头，对着角落脸色苍白的李书瑶吼道，“立刻！马上！去开西城义仓！按户平价放粮！告诉外面的人，粮食有！种粮，李帅在想办法！谁敢再冲击粮库，聚众闹事，老子认得你是乡亲，老子手里的刀，认不得人！”他刀锋一转，指向马岱煜和林雅惠，“老马！杜曲乡的事交给你！把你那套查证的本事给老子用上！三天！老子只给你三天！把杜三和他背后那点龌龊事，连皮带骨给老子挖出来！人赃并获！林雅惠！你去安抚粮库外的百姓！告诉他们，种粮……老子就是抢，也会从那些蛀虫的牙缝里给他们抠出来！但——”他话锋陡然转厉，如同淬毒的冰凌，目光扫过三人，“若再有杜曲乡拔桩、粮库聚众冲击之事发生，或者种粮再有闪失……别怪老子翻脸无情！”裂痕，已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蔓延，核心团队的理念分歧，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深夜，长安城东，靠近废弃延兴门城墙根下，一处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地庙残垣断壁后。黑暗浓稠如墨，只有破瓦罐里几点幽微的炭火在顽强地跳跃，映着几张模糊而紧张的面孔，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蜷缩在最里面的，赫然是白天在粮库外绝望哭嚎、磕头不止的老农李有田。他身边还围着四五个同样满脸愁苦、眼神绝望的汉子，都是白天没领到种粮的。而站在炭火旁，背对着破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动静的，是两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眼神却透着精悍与警惕的陌生汉子。

“老哥几个，”其中一个方脸、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短褂汉子转过身，蹲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俺们是梁王派来的。梁王他老人家，可是一直心系着咱关中受苦受难的父老乡亲啊！”他观察着李有田等人麻木绝望的表情，继续说道，“梁王早就知道，那姓李的逆贼和他手下那群来历不明的妖人，根本就是在糊弄你们！什么自带仙种，亩产千斤？都是骗人的鬼话！真有那本事，你们今天能连一粒救命的种子都领不到？看看今天，空欢喜一场吧？心凉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黄灿灿、颗粒饱满的小米倒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那金黄的色泽和粮食特有的香气，在寒冷绝望的夜里，散发着魔鬼般的诱惑。“喏，梁王的一点心意，先让家里娃娃老人垫垫肚子，别真饿坏了。”他看着李有田等人骤然亮起又充满挣扎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跟着梁王，才有活路！只要你们……”他凑近李有田耳边，气息喷在老汉冰冷的耳廓上，“……想法子，摸清楚他们义仓存粮点的具体位置、守军有多少人、啥时辰换岗……或者，等过些天，要是他们真把种粮运来了，给个准信儿，藏在哪个库、有多少人看着……后面，不光是小米，白面、盐巴、甚至……给你们家分真正属于自己的好地，都不是难事！”空头许诺如同蜜糖包裹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