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退兵与暗潮 (二)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仿佛楚军才是受害被迫反击的一方,如今又大发慈悲主动退兵。
天如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哦?马王爷如此深明大义,体恤百姓,我武关上下,倒是要感激不尽了。”话语中的嘲讽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高郁脸上笑容一僵,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明鉴。然则,我军此番出征,耗费钱粮无数,将士远征亦是疲敝。王爷虽有心退兵,然军中怨言亦需安抚。故而……王爷希望,长安方面能酌情予以些许补偿,以慰我军将士劳苦,亦显两家重修旧好之诚意。”
图穷匕见!果然是来敲诈的!打了败仗,还想讹一笔路费!
赵霆在一旁早已听得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军纪约束,几乎要破口大骂。
天如命却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愈发锐利:“补偿?高先生此言,未免可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冰冷的墙砖上,“我长安将士,在潼关、在武关,浴血奋战,阻挡国贼朱温百万大军之时,死伤枕藉,血染疆场,却不知马王爷的‘补偿’又在何处?楚军数万大军围我孤城,断我粮道,日夜攻打,欲置我数千将士于死地之时,这‘同盟之谊’又体现在何方?”
他踏前一步,虽然身形单薄,气势却陡然提升:“如今,见武关久攻不下,尔等损兵折将,后方不稳,不得已欲退兵,却反倒来向我等受害者索要补偿?天下可有这般道理?高先生熟读经史,莫非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吗?”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句句诛心,说得高郁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他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天如命这赤裸裸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将军……此言……未免太过……”高郁勉强想争辩几句。
“送客!”天如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武关疲敝,无力款待。马王爷若要退兵,请自便。若要战,我武关上下,即便只剩下一兵一卒,也必奉陪到底!至于钱粮补偿?”他嘴角勾起一丝极致的嘲讽,“让他去找汴梁的朱温皇帝要吧!或许朱皇帝念其‘忠勇’,会慷慨解囊!”
高郁彻底哑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狼狈不堪。他知道再多说无益,只得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转身下城而去。
看着高郁远去的背影,天如命眉头却紧紧皱起,脸上并无击退使者的喜悦。
“将军,有何不妥?”赵霆问道。
“马殷奸猾似鬼,高郁亦非庸才。此番退兵,虽是大势所趋,然其绝不会甘心就此罢休。临走前派使者来说这番毫无意义的废话,除了恶心人,必定另有深意。”天如命目光投向城外正在陆续拔营的楚军,眼神深邃,“传令下去,楚军退兵期间,全军加倍警惕,严防其佯退设伏,或突然反扑。另,多派精明斥候,远远缀着,不仅要看其行军路线,更要留意他们沿途……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或许正在随着楚军的退却而悄然酝酿。
楚军退兵的消息连同天如命关于马殷索要补偿及可能散播谣言的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长安总理事厅。
曹峻宇看完急报,气得脸色通红,虽然他身为文官,注重仪态,此刻也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无耻!卑鄙!马殷这老猢狲,简直是无耻之尤!战败遁走,竟还敢倒打一耙,索要补偿?世间岂有此理!还有那散布谣言的毒计,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显示出极大的克制,若按他早时脾气,早已破口大骂了。
李书瑶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深深的忧虑,她轻声道:“马殷此举,确实卑劣,然其毒计却不得不防。所谓‘神农秘种’之谣言,若真任其散播,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天下诸侯若信以为真,必视我长安为肥肉,群起而觊觎之。届时我等四面受敌,局面将远比应对一路楚军更为艰难。”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拓天,“拓天,须早做决断。”
王依琳冷静地分析道:“马殷此计,攻心为上。意在利用人性之贪欲与对饥馑之恐惧,将我长安置于炭火之上。应对之道,堵不如疏,遮掩否认,反惹猜疑。须以堂堂正正之姿,化解此局。”
李拓天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荆南与关中大地,脸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马殷会有此一招。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三人。
“马殷退兵,乃意料中事。其势已衰,师老兵疲,后院起火,不退,唯有败亡一途。临走前讹诈泼污,不过是败犬之吠,无能狂怒罢了,欲乱我心智,阻我发展。”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从容。
“他想退,便让他退。传令商州、蓝田、武关沿线守将,楚军退兵期间,严密监视,不得主动出击,但若其敢趁退兵劫掠地方、袭扰百姓,则坚决击之!绝不容情!”
“至于谣言……”李拓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冷意和自信的笑容,“他散播他的,我自有我的应对。他不是想用阳谋逼我吗?我便以阳谋破之!”
他走到案前,沉声道:“立即以新唐总理事厅之名,起草安民告示,并以官报形式,尽可能传檄四方,尤其是通往各镇的要道关隘!”
曹峻宇立刻铺纸研墨,准备记录。
李拓天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说道:“告示内容要点有四:其一,重申我新唐政权乃继承唐室正统,立志诛除国贼朱温,光复山河,终极目标在于结束乱世,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此为大义名分,必须高高举起。”
“其二,”他继续道,“坦然承认,我长安确在农桑之事上倾注心力,尝试改良耕作之法,并引种域外新作物。此举绝非为了私藏牟利,实乃为解关中百姓饥馑之苦,安抚流离之民,奖励耕战之士,积蓄恢复天下之力!此乃为国为民之公心,可昭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