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汴梁余震 (一)
思政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朱温半倚在铺着黄绫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似怕冷般微微发抖。他那张曾经饱含枭雄霸气的脸,如今只剩灰败与深陷的眼窝,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木。昨夜椒兰殿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最狰狞的梦魇,反复在他眼前上演——逆子那双充满野性与杀意的眼睛,那柄直刺胸口的寒锋,老宦官拼死格挡迸出的火星,以及那弥漫在甜腻暖香中的血腥气……
殿内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以均王朱友贞、养子朱友文为首,几位重臣、皇室宗亲以及吓得体似筛糠的宫女宦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朱友贞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心中浪潮汹涌,既有对兄长竟敢弑父的极致恐惧,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兄长失败后的隐秘庆幸,但更多的,是害怕父亲那无处发泄的滔天怒火会席卷到自己身上。朱友文则跪在后列,面色惨白如纸,他的王妃王氏已被软禁,这无异于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查!”朱温的声音嘶哑破裂,像生锈的钝刀在砂石上磨刮,每一个字都带着渗人的戾气,“给朕挖地三尺地查!朱友珪那个畜生!他的同党还有谁?那些吃里扒外的禁军,是如何被买通的?那些该千刀万剐的阉人婢子,又是怎么把脏东西带进来的?!朕要诛他们的九族!一个不留!”
侍立一旁的老宦官首领深深躬身,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疲惫:“回大家,逆贼左指挥使冯廷谔已于乱战中伏诛。其麾下参与叛乱的三百二十七名禁军,已尽数擒斩,首级悬于各营示众。经初步拷问,牵连其中的都尉、校尉一十七人,皆已打入诏狱,严刑审讯。宫中共有内侍、宫女一百零三人,或与逆贼有过接触,或行迹可疑,现已分别关押,等候大家发落。”
“发落?还等什么?!”朱温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哐当”乱跳,他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统统处死!就在宫门口!给朕剐了!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是什么下场!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朕要这宫墙之内,再也找不到一双叛逆的眼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一百多条人命,其中多少是无辜被牵连的?陛下这是要血洗宫闱啊!
“陛下!万万不可!”枢密使敬翔硬着头皮,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宫中人员数以千计,关系盘根错节,若只因猜疑便大兴屠戮,恐…恐寒了所有近侍之心,酿成更大祸乱啊!请陛下三思!”他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寒心?祸乱?”朱温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睛如同饿狼般死死盯住敬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敬翔,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些贱奴求情,怎么?是怕朕杀得太多,脏了你枢密使的手?还是说…你心里也有鬼,怕朕查到你头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敬翔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彻底趴伏在地,声音带了哭腔:“臣万死!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臣…臣只是虑及陛下圣誉及朝局安稳,绝无二心啊陛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朝服。
朱温死死盯着他颤抖的脊背,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多疑:“那就…给朕仔细地审!撬开每一个人的嘴!朕要知道,还有谁…还有谁想朕死!”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让众人退下。
空旷的大殿再次剩下他一人。无边的死寂包裹而来,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他瘫坐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感到一种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彻骨寒意。儿子要杀他,大臣不可信,就连那个昨夜还温言软语、曲意逢迎的女人……
“传旨,”他对唯一留在身边、救驾有功的老宦官低声道,声音干涩无比,“王氏…惑乱宫闱,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最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朱友文…教妻无方,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门半步!”他终究没有立刻下杀手,非是心软,而是此刻若再大肆株连,恐真的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但经此一事,那点可怜的父子之情、夫妻之恩,已彻底化为冰冷的猜忌与算计。
汴梁城的清晨,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笼罩。虽然太阳依旧升起,街市依旧开张,但往日帝都的喧闹繁华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抑了下去。店铺的伙计无精打采地洒扫着门前,小贩的叫卖声也显得有气无力,行人匆匆,目光躲闪,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警惕眼神。
前夜皇宫方向的隐约喊杀声和持续到天亮的兵马调动,根本瞒不过毗邻皇城的居民。随后宫门的彻底封锁,一队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驰骋街头,以及不断有官员府邸被围、人员被铁链锁走的情景,都在无声地宣告:出大事了!
“听说了吗?昨晚上,宫里动刀兵了!”一家茶楼的角落里,几个相熟的老茶客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何止动刀兵!我七姑舅的老丈人的侄子就在皇城当差,偷偷传话出来,说是…说是郢王殿下带兵杀进宫里去了!差点就…就成了!”一个瘦削男子神秘兮兮地道,还用手比划了个砍杀的动作。旁边一个胖商人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茶碗:“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这话也敢乱说?”“怎么是乱说?”另一个山羊胡老者捻着胡须,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我看八成是真的。你们没见今天一早,郢王府就被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还有啊,均王府那边也增派了兵马,说是保护,我看呐,跟软禁没两样!”“我看不然,”又一人插嘴,眼神闪烁,“说不定是均王殿下先动了手,郢王是去救驾的呢?最后这功劳算谁的还不好说…”“扯淡!分明是那个妖妇王氏搞的鬼!”瘦削男子愤愤道,“要不是她狐媚惑主,吹那枕头风,想把自家野种男人推上去,能逼得皇子们兵戈相向?红颜祸水!真是祸水!”
各种光怪陆离、互相矛盾的猜测在私底下疯狂流传,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反而滋生出更多离奇惊悚的版本。恐慌在无声无息间蔓延,权贵官员们纷纷紧闭门户,谢绝访客,往日车水马龙的各大衙门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城门处的盘查变得异常严苛。虽然没有明发谕旨封城,但实际执行中,没有枢密院或宫内签发的特批文书,根本难以离开汴梁。禁军士兵们脸色冷硬,对任何试图出城的人都反复盘问,仔细搜查行李,稍有疑虑便直接扣下。这使得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暂时被禁锢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反复发酵、变异,加剧了城内的压抑和人人自危的气氛。汴梁,这座天下的中心,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信息只进不出的孤岛,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