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冰河血刃（三）
麻杆儿吓破了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饶命啊！是……是对岸巡河的一个小校，是我远房表亲……他……他前几日趁夜用箭射过来一封信和一只银镯子……说……说持此物归营，必有重赏……银镯子我……我藏窝棚底下了……”
亲兵立刻去搜，果然找出一个成色普通的银镯。
人群哗然，看着麻杆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陈维朗收刀，一脚将麻杆儿踹翻在地：“绑了！和那几个一起，吊到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吃里扒外、乱我军心是什么下场！”
“是！”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
陈维朗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老子再说最后一次！想留下的，跟我陈维朗一起，刀口舔血，杀出一条活路！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滚蛋！脱下号衣，走出潼关，老子绝不阻拦！但要是再敢窝里反，煽风点火——”他刀尖指向营门口那排被吊起来的人影，“这就是榜样！”
降卒营死寂一片，只剩下风雪呼啸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多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实际的考量压过了虚无的诱惑——这位年轻的将军，是真的敢玩命，也真的能弄来粮食。
王重师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陈维朗用的是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但在这乱世绝境，有时反而最有效。
潼关东门楼子，寒风卷着雪沫，能呛死人。
陈维朗扶着垛口，眼珠子跟钉子似的楔在对面梁军大营。几天了，安静得邪乎。自打黑石滩捅了那一下之后，对面那群孙子就缩了回去，连日常的骂阵和试探性射箭都少了。
“刘鄩这老狐狸……”陈维朗啐了一口，“憋他娘的什么坏水呢？”
王重师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刘鄩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大军云集，绝不会一直跟我们耗下去。这几日的安静，要么是调整部署，要么……就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啥？等老天爷把黄河冻瓷实了，好让他万马千军踏过来？”山波粗声粗气地接话，手里拿着块粗砺石头，打磨着斧刃，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维朗没接话，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刘鄩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过，汴梁朝廷里排得上号的帅才，最是沉稳老辣。这种人，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
“报——！”瞭望哨兵的声音带着急促，从更高的望楼传来，“将军！上游！河面上有东西！”
几人心里同时一凛，冲到垛口边，极力远眺。
风雪迷眼，黄河如同一条咆哮的泥龙，翻滚着无数惨白的冰凌。在上游远处，浑浊的水流中，似乎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黑影！不是小船，更像是……连在一起的木排？甚至还有类似楼橹的构造？！
“是……是浮桥？！”王重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刘鄩在架浮桥！他想强行渡河！”
陈维朗瞳孔骤缩！终于来了！刘鄩等的，或许就是这股开春前最后的寒流，让河面浮冰增多，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行船，却也提供了搭建浮桥基座的掩护！
“看清有多少！在什么位置！”陈维朗厉声喝问。
“至少三处！分散很开！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规模不小！他们用了铁索连环！固定在水流稍缓的河湾处！”哨兵的声音带着惊惶。
分散搭建！刘鄩这是算准了潼关守军兵力有限，火炮不敢轻动，难以同时压制多个渡河点！
“狗日的！”陈维朗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真会挑时候！”
“将军，怎么办？用‘神武大将军’轰他娘的？”山波眼珠子瞪圆了，跃跃欲试。
“轰个屁！”陈维朗骂了一句，“距离太远，冰凌干扰，根本打不准！白白浪费炮弹！等他们再近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老王，你立刻去，把所有床弩都给我调到正面来！集中火力，等浮桥进入射程，给老子往死里射！重点招呼那些连在一起的节点和楼橹！”
“山波！带你的人，准备好火油罐和火药包！一旦弩箭压制住，给老子用快船冲出去！贴上去烧！”
“其他人，弓弩上火线！滚木礌石准备！告诉弟兄们，拼命的时候到了！”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潼关这座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对岸的梁军似乎也察觉到了潼关的动向，浮桥的搭建速度明显加快，更多的士卒和物资被运上那些摇晃的桥体。甚至能看到有梁军将领在对面岸上指挥调度。
一场决定命运的攻防战，眼看就要在这冰河之上爆发！
陈维朗死死盯着那缓缓逼近的死亡桥梁，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刘鄩的第一波攻击，绝对是石破天惊。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顶着风雪从关内狂奔而至，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鞍，冲到陈维朗面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密封的军报：“将军！长安！长安急件！李帅亲笔！”
陈维朗一把抓过，撕开火漆，快速浏览。
信是李拓天写的，内容很短，却让陈维朗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即又猛地舒展开，眼中爆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信上说，根据最新破译的梁军零星通信和各地细作拼凑的情报，刘鄩大军后勤似乎出了大问题，有一批至关重要的箭矢和攻城器械被卡在陕州一带，进度迟缓。李拓天判断，刘鄩此刻可能比我们更急！他急于拿下潼关，打通补给线！因此，其初期攻势必然极其疯狂，企图一鼓作气……
后面是李拓天的建议：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可利用火炮进行有限的“威慑性”射击，不必追求毁伤，重在打乱其节奏，消耗其士气。同时，严防死守，熬过最初最猛烈的几波攻击，待其师老兵疲，后勤窘迫之象显露时，再寻机反制……
“嘿……嘿嘿……”陈维朗看着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看得旁边王重师和山波莫名其妙。
“将军？”
陈维朗收起信，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狰狞和兴奋的表情：“刘鄩这老小子……家里也揭不开锅了！他想跟老子玩狠的？看谁先耗死谁！”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越来越近的浮桥，眼中再无半点焦虑，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传令！‘神武大将军’准备！给老子瞄准了浮桥前面那片冰面！不用省药子！听老子号令——”
他拉长了声音，看着梁军士卒密密麻麻地涌上浮桥，开始准备冲击。
“——给老子轰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