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退兵与暗潮 (一)
襄阳行辕内，烛火摇曳，将马殷阴晴不定的脸色映照得愈发深沉。他枯坐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仿佛在权衡着最后的筹码。高郁垂手立于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主公此刻正处在暴怒与理智的边缘，任何一个错误的建议都可能引火烧身。
“高郁。”马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更透着一股冰冷的狠厉，“你说，本王此番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最后却要这般灰头土脸地回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本王？荆南诸将，那些暗怀鬼胎的豪强，又会如何想？”
高郁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此言差矣。岂不闻‘善战者，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此番我军虽未竟全功，然兵临武关，震慑长安，已显我荆南兵威之盛。那李拓天与天如命小儿，不过是凭坚城死守，侥幸得逞罢了。况且，我军主力未损，根基犹在，此乃最大之幸事。退兵，非是败退，乃是战略转进，暂避锋芒，以待天时。”
他偷眼看了看马殷的脸色，见其似有意动，便继续道：“至于颜面之事……王爷，成大事者，何须斤斤计较于一时之长短？昔年勾践卧薪尝胆，方有灭吴之壮举。今日暂退，乃是为了来日更雷霆万钧之势重返！届时，今日之失，必能百倍讨还！”
马殷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戾气未消：“话虽如此，难道就让本王这般便宜了李拓天和那天如命小儿？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高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王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军虽退，然亦可留些‘礼物’给长安，让他们日后寝食难安。”
“哦？细细说来。”马殷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王爷可还记得那‘神农秘种’之传闻？”高郁压低了声音，“虽是我等临时起意散布，然此谣言之妙，在于虚实结合。长安确有些新奇作物，亩产远超寻常，此乃事实。我等只需将此事实稍加夸大，再添油加醋，言其乃前朝皇室秘藏，李拓天秘而不宣，只顾私利……届时，消息传开，天下诸侯，那些为粮草所困、饥肠辘辘的枭雄们，会如何作想？”
马殷眼中精光大盛，抚掌笑道：“妙！妙啊！高先生果真深知我心！如此一来，李拓天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看他还有多少精力来应对四方觊觎！就算不能立刻奏效，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恶心他一番！”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连日来的郁闷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好！就依先生之计！你亲自去办！不，你再去一趟武关！”
高郁一愣：“王爷，还去武关作甚？那天如命小儿恐怕不会给属下好脸色。”
马殷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悲悯和十足的算计：“去！代表本王，表达一下‘退兵’的‘善意’！告诉那天如命，本王念及同盟之谊，不忍见武关生灵涂炭，更不愿为朱温那屠夫火中取栗，故而决定暂退兵。但是！”他语气一转，变得冷厉，“我荆南大军出动，耗费钱粮无数，将士疲敝，长安必须予以补偿！否则，今日能退，他日便能再来！而且下次，就不仅仅是本王一家之兵了！”
高郁立刻领会了主公的意图：这是既要撤军，又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临走前还要再讹诈一笔，把退兵的责任推给长安的“吝啬”和“无情”。
“属下明白了！”高郁躬身领命，“属下定将王爷的‘善意’与‘要求’，原原本本带给天将军。”他特意在“善意”和“要求”上加重了语气。
马殷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撤军之时，让你安排的人，把‘神农秘种’的消息，给本王散播得越广越好！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他们亲眼见过那亩产数十石的粮仓一样！”
“王爷放心，此事属下必办得妥帖！”高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领命而去。暖阁内，只剩下马殷一人，他看着摇曳的烛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甘、怨毒和期待算计的复杂笑容。
武关城头，寒风依旧，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然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警惕所取代。李书维拼死送来的粮食虽只是杯水车薪，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缕火种，重新点燃了守军眼中的光亮。伤兵得到了初步救治，包括昏迷不醒的李书维将军也被小心安置起来。
天如命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坚持巡视城防，安抚士卒。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旧伤未愈，又添新忧，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赵霆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少年将军消瘦却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将军，楚王使者高郁，又来了！已在关下求见。”
天如命与赵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
“这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招？”赵霆低声骂道，“莫非见强攻不成，又来劝降？”
天如命目光微冷，沉吟片刻道：“马殷突然退兵在即，此时派其心腹谋士前来，绝无好事。无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让他上来，听听他有何说辞。”
很快，高郁再次登上了武关城头。与上次的倨傲不同，此次他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就不得而知了。
“天将军，别来无恙？”高郁拱手施礼，语气似乎颇为关切，“见将军安然，关内秩序井然，高某心中甚慰。”
天如命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高先生去而复返，不知又有何指教？莫非马王爷改了主意，不想退兵了？”
高郁干笑两声：“将军说笑了。我家王爷乃仁德之主，念及同盟之谊，更不忍见武关军民因战火而饥寒交迫，生灵涂炭。此番围关，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意在敦促长安遵守盟约。如今见将军与守军将士如此艰难，王爷心中亦是不忍。故而决定，暂息干戈，退兵回荆南，以全同盟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