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三尸脑神丸
孙鹤秋与黛绮丝、拉勒、拉米娜三女穿过廊庑，正欲前往地牢，却在途经一处积雪未消的庭院时，瞥见了一个熟悉而狼狈的身影。
正是成昆。
他瘫坐在一株枯败的老梅树下，背靠着虬结的树干，身下的积雪被他体温融出一片泥泞。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坛，酒水混着雪水浸透了他半敞的衣襟，散发出浓烈呛人的气味。他头发散乱，脸上胡茬丛生，往日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灰败与麻木。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痛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抬起酒坛猛灌一口，大部分酒液却顺着嘴角淌下，与衣襟上的污渍混在一起。寒风卷着雪沫刮过他颤抖的身躯，他也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知觉都已被内心的痛苦所吞噬、冻结。
他似乎是在对天发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醉意：
“为什么……十几年……算什么？呵……呵呵……都算什么……”
他猛地将酒坛砸向身边的梅树，陶片碎裂，残酒四溅，在雪地上染开一团肮脏的暗红。
“练武……争胜……又有何用？连……连最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那哭声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自我放逐，比嚎啕大哭更令人觉得心头发沉。
拉米娜似乎被这浓重的悲伤与颓唐所慑，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黛绮丝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孙鹤秋看着这个几乎被情爱彻底击垮的男人，目光微动，却并未停留，只是沉默地领着三女，继续向地牢方向走去，将这片雪地与沉沦其中的成昆，留在了身后。
他只能感叹一句：“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他也理解不了李如烟那女人有什么好，能让阳顶天心心念念，也能让成昆为他发疯，只能说没有谈过恋爱的舔狗实在无法沟通。
地牢内，火光摇曳，映照着潮湿的墙壁与森然的铁栅。孙鹤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拉勒身上，声音不带丝毫波澜：
“三教之中，答应归附于我的，目前有多少人？”
拉勒闻声，立刻深深俯首，姿态恭顺，用带着异域口音的汉语清晰回禀：
“回禀尊上，经妾身连日劝说与……‘展示’神威，目前愿降者，已逾七成。拜火教中，除三位司祭及其亲随仍自囚于内室，拒绝饮食以示抗拒外，其余人等皆已表示愿奉尊上为主，重燃圣火。”
她略微停顿，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孙鹤秋的脸色，才用波斯语继续道：
“摩尼教与回回教方面，情况类似。几位宝树王与主教见识了尊上通天手段，又听闻……听闻那延寿神丹与永世枷锁（指三尸脑神丸）之玄妙，大多已认清时势。唯有……唯有其中一位景教那位来自大秦（拜占庭帝国，唐朝的时候名称，元廷的时候是叫拂林，但是本文还是叫大秦）的韦尔夫主教，性情最为固执，至今仍每日高声祈祷，斥我等为异端，他隐藏身份藏在三教门下只怕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孙鹤秋听罢，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满意，又似是嘲讽。
“七成……足够了。冥顽不灵者，便让他们带着各自的信仰，就此长眠于这黑暗之中吧。至于那位大秦主教……”
他语气微顿，声音转冷，
“既然他的神未能庇佑他脱离此困，那便让他用余生去思考，究竟何为真正的‘神迹’。”
摩尼教，拜火教，回回教三教里愿意臣服的人都被拉勒聚集在一起。
孙鹤秋指尖拈起一枚殷红如血、蛛网银纹的三尸脑神丸，轻轻剥去外层薄如蝉翼的药衣。那失去了束缚的丹丸，竟似活物般在他指尖微微搏动，散发出甜腻与腥腐交织的诡异香气。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那名被挑选出来的回回教祭司——一个神情倨傲、此刻却面无人色的中年男子。不待对方挣扎，孙鹤秋屈指一弹，丹丸便精准地射入其大张的口中，入口即化，顺着喉管直坠而下。
初时，那祭司只是剧烈地咳嗽，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将异物呕出。但不过瞬息之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双眼难以置信地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手抱头，十指死死抠入发间，仿佛头骨之内正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疯狂钻噬、啃咬！
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两道蜿蜒的、色泽暗沉近黑的血线，率先从他的鼻孔中汩汩涌出。随即，他的双眼眼角也迸裂开来，血泪混着浑浊的液体淌下。双耳之中亦有血珠渗出，在他痛苦的摇摆间飞溅到四周的地面与墙壁上。
他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翻滚、抽搐。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惨叫，而是混合着嗬嗬气流声、骨头摩擦声以及某种细微却尖锐的、仿佛来自颅内深处的“嘶嘶”鸣响。他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此刻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彻底扭曲，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皮肤下似乎真有东西在快速游走、拱动，直冲天灵盖！
整个地牢死寂无声，唯有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与哀嚎在回荡。其他原本还存有侥幸心理的三教之人，无不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甚至有人双腿一软，瘫跪在地，眼中充满了彻底的恐惧与臣服。
拉勒垂首侍立一旁，虽听孙鹤秋说过此药威力，此刻依旧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孙鹤秋冷眼看着地上那具仍在无意识抽搐、七窍不断淌血的躯壳，声音平静地如同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此丹名曰‘三尸脑神丸’。服之，则生死皆由本座，一念可决其极乐往生，一念……亦可令其永坠无间。诸位，可都看清楚了？”
地牢内，那回回教祭司凄厉的哀嚎与可怖的死状，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恶魔！你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一个原本已经屈膝的摩尼教经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力竭地咒骂，“明尊不会宽恕你！你的灵魂必将永堕黑暗，受尽……”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伴死死捂住嘴巴，但那绝望而怨毒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孙鹤秋身上。
另一边，几个先前还梗着脖子、宣称宁死不屈的拜火教武士，此刻却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噗通”几声接连跪倒在地。其中一人甚至不顾体面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谄媚：
“尊上！伟大的光明使者！小人愿降！小人愿奉您为主，为您冲锋陷阵，荡平波斯！求尊上开恩，赐下解药，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是啊尊上！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天威！从今往后，您便是唯一的真神，您的话语便是无上的旨意！”
一时间，哀求声、表忠心声、以及压抑着的哭泣与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人性在极端恐惧下的真实画卷。
孙鹤秋对那不堪入耳的咒骂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地乞怜的身影，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咒骂，改变不了你们的处境。乞怜，也换不来本座的怜悯。”
他话音一顿，地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但，”他话锋一转，如同黑暗中投下了一丝微光，“本座向来赏罚分明。今日种下这‘三尸脑神’，是罚你们昔日之过，亦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凡愿归附我明教，在日后西征波斯之大业中，立下足够功勋者——无论是攻城拔寨，还是劝降纳叛，只要功劳簿上名字够显眼，本座不仅可为其永久解除此丹之毒，更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看着下方那些骤然亮起、充满渴望与挣扎的眼睛，掷下了最重的筹码：
“——赐下‘冰霜岁月’魔药，助其延年益寿，享常人不可得之绵长寿元！”
“生死操于我手，长生亦由我赐。”他负手而立，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又像是魔鬼的低语，“是选择如他一般，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腐肉，还是抓住这个机会，用功劳来换取解药，乃至……更为悠长的生命？这选择，在你们自己。”
此言一出，地牢内那些原本还在咒骂的人，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而那些早已跪地臣服者，则更加狂热地叩首，口中高呼着效忠的誓言。生的渴望，以及对更长寿命的贪婪，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信仰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