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调笑和誓言
巫行云高居正位一张宽大的紫檀座椅上，座椅垫高了数层，使她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矮小。她依旧是一身华贵宫装，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冷如冰，看着孙鹤秋那副惫懒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师弟倒是风流倜傥，享尽齐人之福。”巫行云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如先说说，你是如何机缘巧合，骗得无崖子那糊涂蛋，将这逍遥派掌门之位传与你的？”
孙鹤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木婉清的拳头落在酸胀处，嘴里“嘶”地吸了口气，才懒洋洋笑道：“师姐这话说的，怎么能叫‘骗’呢？师弟我那是凭实力，凭人品，凭一颗光大逍遥派的赤诚之心！”
他脸皮厚如城墙，丝毫不以为意：“话说当年，我闯荡江湖，无意间撞破了聪辩先生苏星河摆下的‘珍珑棋局’。那棋局当真邪门，勾心引魔，多少英雄豪杰陷在里面出不来，轻则吐血重伤，重则心神错乱。小弟不才，略通弈理，更兼心地纯良（木婉清捶腿的手顿了一下），心无挂碍，一番折腾，竟让我误打误撞给解开了。”
他绘声绘色，仿佛说书：“棋局一破，便见到了无崖子师兄。啧啧，师兄当年被丁春秋那逆徒和李秋水那毒妇所害，困于暗室数十年，身子是不大行了，但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见识可没丢。他见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秦红棉削梨的刀又顿了一下），更难得的是解开了困扰他多年的棋局，觉得与我有缘，便考较了我几手武功，谈论了一番道家精义。嘿，这一谈之下，师兄惊为天人，觉得逍遥派传承非我莫属，当即便将逍遥神功尽数传我，更把代表掌门信物的七宝指环套我手上，托我执掌门户，清理丁春秋，整合逍遥派，探寻那羽化超脱的无上大道。”
他叹了口气，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师姐你说，师兄如此盛情，拳拳之意，我怎能推辞？只好勉为其难，扛起这振兴逍遥的重担了。”
巫行云听得面无表情，心中却信了七八分。珍珑棋局她是知道的，无崖子以此遴选传人，合情合理。至于孙鹤秋这油嘴滑舌的德行……或许无崖子就是看中了他这混不吝却又能办实事的性子？
“哼，巧舌如簧。”巫行云冷哼，“那无崖子如今何在？李秋水与丁春秋那两个贱人，又当如何？”
孙鹤秋收敛了几分嬉笑，正色道：“师兄被我治疗静养恢复后。我已拜托我夫人——寒溪月，护送师兄前往西夏皇宫了。”
木婉清和秦红棉听到夫人两子心里陡然一酸。
“西夏皇宫？”巫行云眼中厉芒一闪。
“正是。”孙鹤秋点头，“李秋水那毒妇，如今不正顶着个什么‘皇太妃’的名头，在西夏享福么？寒溪月武功比我还高明一些，且精擅刺杀隐匿之道。有她护送师兄前往，一则让师兄亲眼看着清理门户，了一桩心事；二则嘛……”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姐不是一直想‘请’李秋水来天山做客么？寒溪月性子……比较直接，或许会顺手帮师姐这个忙也说不定。至于丁春秋那个跳梁小丑，星宿海那点微末毒功，在寒溪月面前，恐怕不够看。”
巫行云心中一动。寒溪月？她未曾听过此名，但孙鹤秋如此推崇，想来非同小可。若真能借其手将李秋水擒来……她看向孙鹤秋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此人布局，倒是深远。
“好了，闲话叙完。”孙鹤秋拍拍腿，木婉清会意停手，与秦红棉默默退到一旁角落。他坐直身体，看向巫行云，“师姐，该办正事了。先让我看看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返老还童后的具体细节，才好结合‘天蚕九变’，为你推演化解之道。”
巫行云微微颔首，并未反对。她既已决定合作，这一步不可避免。
孙鹤秋走到她座椅前，示意她伸出手腕。巫行云伸出那看似只有八九岁女童般白嫩纤细的手腕，孙鹤秋并指搭上，神色变得专注而沉凝。
一缕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羽化真气”，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悄然渡入巫行云经脉之中。同时，他“天子望气术”全开，双眸深处似有星云流转，仔细“观察”着巫行云体内每一丝气血流转、真气运行、乃至那“返老还童”功法作用下，身体细胞层面的微妙状态。
巫行云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腕蔓延全身，说不出的舒适，仿佛寒冬浸泡在温泉之中，连多年修炼积下的一些细微暗伤都隐隐有消融之感。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升起一股淡淡的骇然——对方真气入体，自己虽未抵抗，但以她九十载的精纯修为，本应如铜墙铁壁，外人真气难入分毫。可孙鹤秋的真气却如入无人之境，柔和而坚定地渗透进来，仿佛她的护体真气不存在一般！这意味着，若对方此时心存歹意，自己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将自身最脆弱一面完全暴露在他人掌控之下的感觉，对掌控天山数十年的巫行云而言，极为陌生且不安。她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孙鹤秋似有所觉，头也不抬，口中却一本正经地发誓道：“师姐放心，孙鹤秋对天发誓，此番为师姐诊治，绝无半点加害之心。若有虚言，或趁诊治之机行不轨之事，便叫我孙鹤秋终身不举，武功尽废，永世不得超脱！”
“噗嗤——”
角落里，一直紧绷着脸削梨的秦红棉，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木婉清也是嘴角抽搐，别过脸去，耳根发红。
就连巫行云，那万年冰封的稚嫩小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愕然，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最终化作一声清脆却短促的轻笑：“你这人……当真惫懒无状！哪有这般发毒誓的！”
紧张的气氛，被这没皮没脸的毒誓冲淡了许多。巫行云身体放松下来，心中那点戒备莫名消散了不少。能发这种誓……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把门，行事看似荒唐，但或许……真有几分磊落？
孙鹤秋这才抬起头，咧嘴一笑：“誓言虽糙，但心意是真。师姐现在可放心了？”
他继续探查，眉头却微微蹙起：“师姐这身体……当真奇妙。外表看来，与八九岁健康女童无异，气血活泼，经脉柔韧宽广，远胜寻常老人。但内里，尤其丹田与髓海深处，却沉淀着近九十载苦修的精纯至极的‘八荒六合’真元，磅礴浩瀚，唯我独尊。这两者以一种玄妙的平衡共存，如同将一棵参天大树的生机与力量，压缩封存在一粒树种之中。”
他收回手，沉吟道：“返老还童之时，旧力散尽，新力未生，躯壳回归幼态，正是最脆弱之时。师姐每次都是凭借深厚根基与灵药鲜血强渡此关。但‘天蚕九变’的思路不同，它追求的‘蜕变’，是主动的、可控的、循序渐进的‘剥落’与‘新生’，在旧躯壳衰败到极限前，便孕育出更完美的新生体，实现平稳过渡，甚至每次蜕变都是一次升华。”
巫行云听得双眸发亮，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状态！
“具体如何结合，还需细细推敲。”孙鹤秋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固本培元，将师姐这具‘童身’的根基打得再牢靠些，尤其是强化经脉与脏腑对庞大真元的承载与缓冲能力。我这里有一篇‘明玉功’的筑基心法，最是中正平和，润泽经脉，滋养肉身，师姐可先修炼着，对你下次‘返童期’的平稳过渡，大有裨益。”
说着，他又取出一枚帛书。
巫行云接过，心中复杂。此人看似嬉笑怒骂，行事却颇有章法，诚意也足。或许，这逍遥派新掌门，真能带来些不一样的变化。
暖阁外，天山风雪依旧。阁内，炭火噼啪，一场始于武力对峙、转向利益交换、如今又添了几分微妙信任与滑稽誓言的合作，正悄然深化。孙鹤秋的逍遥派整合之路，迈出了扎实而关键的一步。而灵鹫宫，这片冰封多年的势力，也即将迎来新的气流涌动。
灵鹫宫深处，专为巫行云辟出的静室“蜕凡阁”内，已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孙鹤秋借“山河潜龙诀”找寻地脉之点，以寒玉为基，吸纳天山纯净冰雪灵气与地脉生机。地面中央是一座温润的暖玉莲台，莲台周围摆放着九盏长明铜灯，灯油乃是以数种珍稀灵药混合雪莲精髓炼制而成，燃烧时散发出的袅袅青烟，有宁神定魄、滋养肉身的奇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冷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