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强者之心
阿曼达与孙鹤秋同乘一骑,身子几乎完全裹在他的墨色大氅里。行至一处弯道时,她忽然将脸轻轻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从氅衣间传出:“主子可还记得,上次带我们下山,已是三年前了。”
走在前方的阿米莉亚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孙鹤秋感觉到后背传来细微的颤抖,氅衣的布料渐渐被温热的湿意浸透。那些泪珠刚渗出氅衣,便被山风冻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云驼的银鬃上。
阿米莉亚终于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那会儿主子教我们认星位,说北斗第七星摇光,最是明亮好认。”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后来在月轮天守着的那些日夜,我们也常透过窗格找那颗星。”
阿曼达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主母待我们极好,只是月轮天的窗子,望出去永远都是同一片天。”
之前几年为控制炼化体内魔性,几乎没出过月轮天,二年半前和寒溪月吵架,后来孙鹤秋练功到了关键时候,对二女关注就更少。人总难把自己的心分成三份。
孙鹤秋默然无语,只是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这些年他奔波于武道突破与教中事务,确实鲜少再过问这对姐妹的琐碎心事。此刻听着她们看似平静的诉说,才惊觉时光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当年那两个活泼爱笑的少女,磨成了这般隐忍模样。
云驼的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山道旁偶尔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惊起几只寒鸦。
他温柔说道:“以后我尽量多陪陪你们,你们觉醒追溯了往事,我这几年先帮你们把仇报了,这是以前答应你们的。”
二女父亲领地被攻破之时,才六岁,但是黑夜觉醒时,也带来了以前的记忆,他却打算顺势把继承领地和报仇一起做了。
风雪逐渐变大,玉角云驼风雪飞奔,终于抵达宋城,此时城内许多民居已经被风雪压塌,他凝神感应这场大雪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了。
暖香楼内,依然温暖如春,他再次在此见到这位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黛绮丝。他对这帮波斯人没好感,阳顶天也未必有好感,不然风雪虽大,自然也有办法让他们上山。
他还是极为倨傲,孙鹤秋掀帘踏入暖香楼时,肩头的积雪都未曾拂去。他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波斯众人,最终定格在两位宝树王身上。
“这宋城的驿馆,住得可还舒坦?”他解下墨氅随手抛给阿米莉亚,玄色锦衣上犹带着风雪寒气,“本座原以为诸位早该冒着风雪上山了。”
有些人注定就没办法成为朋友,这总教的人大底是脑子有坑,仅仅因为一些小问题就起杀机,他察觉后一点都不想忍,就借刀杀人将那宝树王宰了。
他不知道后世张无忌是怎么想的,只能说软弱的人就算一身绝世武功,也还是软弱。
在西域,以他现在的权势,武力,财富,杀这群人就和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阿曼达立即奉上温好的酒盏。酒液在白玉杯中漾出涟漪,映出他眼底的讥诮:“阳教主至今未派人来接应,诸位就不好奇缘由?”
黛绮丝握紧星月刃的刀鞘,琉璃眸子微微闪动。孙鹤秋却忽然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尔等当真以为,光明顶是谁想上便能上的?”他指尖轻叩案面,每一声都带着无形的压迫,“风雪不过是试金石——连这点天威都扛不住,也配与我明教来论道?”
窗外风声凄厉,他唇角的笑意却比冰雪更冷:“不妨直言,阳教主与本座——都不喜欢摇尾乞怜的盟友。”
他从琴音里敏锐的察觉到黛绮丝只怕是被逼迫的,有无数的无奈,但是他总觉得如果黛绮丝自己不反抗,他就算把手伸出去想帮她,也找不到她手在哪里。
他心念灵觉感觉到这群人再也没有丝毫杀心,他能感觉到两位宝树王和六使的愤怒,但更多的还有惧怕,再也不是当时去接这群人时,这帮人随意用波斯语商量用总教教规,处罚他的时候。
他一时也觉得无趣,这帮人没有任何的强者之心。
张三丰明知道斩龙自己也要死,明知道一人对抗元廷高手无异于以卵击石,还是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寒溪月明知宣言要杀天智满门,只会让自己处于更危险之中,她也对自己有无穷自信,于天下英雄面前发出灭其满门之誓言,而后六年天智门人被杀的皆不敢出现于西域。
他自己更是在弱小之时就敢于和魔神说“我的道路与此相反。我毕生所求,是将命运的‘偶然’锻造成‘必然’,将世人眼中的‘不可能’淬炼为‘可能’。”
阿曼达正俯身为孙鹤秋续酒,听得他这般倨傲言语,不由怔了怔。她跟随主子这些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锋芒。玉手微颤间,琥珀酒液竟溢出杯沿,不偏不倚溅湿了旁边使者的袍袖。
那使者本就因孙鹤秋的羞辱而面色铁青,此刻霍然起身,想也不想便挥掌朝阿米莉亚掴去。掌风凌厉,显然用上了波斯外家功夫。
阿曼达虽得授《血刀经》心法,又变成了女妖,此刻却如受惊的小鹿般僵在原地。眼见掌影袭来,她本能地闭目瑟缩,连最基本的格挡都忘了施展——那些精妙刀诀,在真正的危机前竟似从未学过一般。
电光石火间,孙鹤秋的衣袖已如流云般拂过。
“本座的人——”他二指轻描淡写地扣住使者手腕,声线比窗外风雪更冷,“也是你能动的?”
只听咔嚓的骨骼错位声,那使者惨白着脸踉跄后退。阿米莉亚这才惊醒,慌忙躲到主子身后,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只白玉酒壶。
他轻轻一叹,过往的经历,还是打压她们太厉害了一点,又有点怒其不争,这样的心态一旦没有他护着,这两侍女拿什么在未来的乱世里活着。
他扣住阿曼达冰凉的手指,将酒壶轻轻放回案几。目光扫过这对瑟瑟发抖的姐妹花时,眼底凝着寒冰与烈火交织的复杂情绪。
“练了六年《血刀经》,觉醒了血脉,竟连抬手格挡都忘了?”声音不高,却震得梁柱积雪簌簌落下,“若本座不在场,你岂不要被欺负死。”
阿曼达慌忙跪下,阿米莉亚也跟着瘫软在地。他却突然俯身捏住二人下颌,迫使她们抬头:“起来,以后不用在外人面前跪我。”
他指尖力道倏然化作轻柔托举,将跪地的姐妹稳稳扶起。银色袖摆拂过她们膝上雪渍时,带着昆仑雪松的凛冽气息。
“记着,”他拾起阿曼达发间歪斜的银铃,重新簪入鬓边,“这铃铛响处,便是明教青翼蝠王的脸面。”又执起阿米莉娅颤抖的手,将一枚刻着蝠纹的指环套上她的食指,“从今日起,谁让你们皱眉,便卸了谁的下颌——天塌下来,自有本座给你们补上。”
窗外风雪卷着碎冰敲打窗棂,他忽然解下墨氅裹住两个少女单薄的肩头:“若实在打不过...”尾音融进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高喊我的名号,我的名号不管用——还有广寒宫主的名号,这江湖虽大,总大不过本座护短的心。”
波斯使者捧着刚接好的手腕缩在角落,见那对姐妹眼中渐起的星火,竟比星月刃的寒光更令人心惊。
他也不理波斯众人,径直就带着二女走入了广寒宫。
临走他传音给黛绮丝说道:“我有事情找你帮忙,需要你教我波斯文,有酬劳。”
当时黛绮丝传音要他小心宝树王的时候,他自然念着这份人情。
他觉察到二女单薄的肩头仍在微微发颤,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确实重了些。这些年来,他何曾真正对她们说过半句重话。
指尖力道彻底松开,转而轻轻拂过阿曼达被捏得发红的下颌,声音沉缓下来:“吓着了?”又侧首看向阿米莉娅,“我并非真要你们去与人搏命。”他衣袖微动,将二人虚虚扶起,“只是这世道,若连自保的胆气都没有,终究是要吃亏的。”
见她们仍垂着头,他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素帕,递给阿曼达:“擦一擦。”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已无半分方才的冷厉,“我当时不该太打压你们个性和魔性的。”
确见二人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吩咐道:“去准备好今晚沐浴的东西,今晚好好服侍我。”
二女这才退下。等到子时还不见黛绮丝来,他心里已经有不耐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