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声名鹊起
铁嘴张捋须一笑：“编？嘿嘿，这回可是有鼻子有眼，从南边海上回来的客商、跑船的汉子亲口所言，多方印证，绝非虚言！话说月前，南海之上，碧波万顷……”
他语速放缓，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但见那海天之间，竟有一头大如山岳、黝黑如铁的巨鲸，劈波斩浪，遨游自如！这已足够骇人，更奇的是，那鲸鱼宽阔如小岛的头顶之上，竟稳稳立着一个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负手望天，任凭脚下巨鲸起伏、周遭风狂浪急，他却如履平地，纹丝不动！那份气度，嘿，真真好似谪仙临凡，龙王巡海！”
台下听众顿时被这奇异画面吸引，嗡嗡议论起来。
“此人是谁？”铁嘴张一拍醒木，自问自答，“便是那近两年才突然冒起、却势头极猛，吞并了前大明尊教，改立‘明教’的神秘教主——孙鹤秋！”
“明教教主？”有消息灵通的江湖客低呼，“可是杀了许开山的那位？”
“正是此人！”铁嘴张点头，“这孙教主驾巨鲸游东海，逛南海，行踪飘忽，旬月之间，名头便隐隐传开。然真正令其声名如惊雷炸响般传遍天下的，却是一场遭遇战！”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才继续道：“那一日，孙教主乘鲸行至南海深处，恰遇上了雄踞南海数十年、威名赫赫、拳法号称‘七杀一出，鬼神皆惊’的‘南海仙翁’——晁公错，晁老爷子！”
“晁公错？！”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仙翁名头太大，七杀拳下亡魂无数，乃是实打实的绝顶宗师，南海一带堪称无敌的存在，据说就略逊于宁道奇。
“晁老爷子何等人物？见有外人驱巨兽在自己地盘招摇，岂能不问？”铁嘴张模仿着晁公错粗豪的嗓音，“当即乘快船拦路，声若洪钟，气势汹汹，便要掂量这位明教教主的斤两！那孙教主倒也淡定，只问何事。晁老爷子二话不说，暴起发难，一出手便是其成名绝技‘七杀拳’中的杀招——‘血溅五步’！拳风呼啸，煞气冲天，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心胆俱寒，端的是刚猛无俦，誓要一拳立威！”
听众仿佛身临其境，屏住呼吸。
“说时迟，那时快！”铁嘴张语速陡然加快，配合着手势，“眼看那血腥拳头就要砸到孙教主面门，却见他只是坐在鲸首，不慌不忙，抬手也是一拳迎上！这一拳，初看平平无奇，既无晁老爷子那般骇人声势，也无冲天杀气。可双拳甫一接触——”
他猛地一顿，瞪大眼睛，做出惊骇状：“奇变陡生！但闻得一声怪异爆响，似琉璃碎，又似金铁折！那晁老爷子竟脸色大变，闷哼一声，拳势受阻，更仿佛吃了暗亏！原来孙教主这一拳，内蕴七股截然不同、却又相生相克的诡异劲道，或刚或柔，或钻或震，层层叠叠，专破刚猛，更兼阴损钻透，直侵经脉！这正是——失传已久的‘七伤拳’！且是功力深湛、已能驾驭反噬的至高境界！”
“七伤拳？明教绝学？”有识货的惊呼。
“正是！”铁嘴张一拍大腿，“晁老爷子不服，连环出拳，‘七杀拳’展开，拳影如山，杀意如潮，端的凶猛！可那孙教主，嘿，这才起身，脚踏玄步，身如幻影，依旧以那手神鬼莫测的‘七伤拳’应对。两人就在那船头和海上，方寸辽阔之地，以快打快！”
他说得口沫横飞，手脚比划：“但见孙教主拳劲变幻无穷，时而炽烈如火，时而阴寒如冰，时而坚韧如藤，时而锋锐如金……将那‘七杀拳’一味刚猛、稍欠变化的弱点，克得死死的！晁老爷子空有滔天杀意、磅礴功力，却像巨锤砸棉花，又似猛虎扑泥鳅，十分别扭，有力难施！反观孙教主，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在指点后辈！”
“转眼便是二十招！”铁嘴张猛地站起，模仿孙鹤秋最后那决胜一拳的姿态，喝道，“孙教主觑准破绽，七股劲力合而为一，化一道无坚不摧的螺旋拳罡，如白虹贯日，闪电般穿透重重拳影，正正印在晁老爷子胸口！”
他模仿晁公错中拳后退、呕血的情景，惟妙惟肖：“但闻‘噗’的一声，晁老爷子如遭雷击，倒飞而回，落回自家船头，连退数步，方才站稳，却是面如金纸，口喷鲜血，胸前衣襟尽赤！显然受伤不轻！”
茶馆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却又结果一边倒的短暂对决震撼了。
铁嘴张缓缓坐下，喝了口茶，声音恢复平和，却带着深深的感慨：“孙教主收拳而立，只对那晁老爷子说了一句话：‘七杀拳刚猛有余，变化不足，过求杀伐，失之平和。若不明刚柔并济、杀中蕴生之理，难窥更高境界。’言罢，乘鲸而去，飘然无踪。”
“而那‘南海仙翁’晁公错，经此一败，羞愤返航，闭门不出。消息不胫而走，旬月之间，传遍江湖！”铁嘴张环视众人，“自此，‘明教孙鹤秋’六字，威震东南沿海，更如一阵狂风，刮进了中原武林！二十招败晁公错，驾鲸遨游，身怀失传绝学……这位神秘教主的来历、武功、意图，都成了江湖中最大的谜团与谈资！”
醒木再响。
“今日段子，到此为止。欲知这位孙教主登陆中原后，又将掀起何等风浪，搅动几方风云？且听——下回分解！”
茶馆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争辩声沸反盈天。孙鹤秋与晁公错南海一战的故事，伴随着铁嘴张这张扬城名嘴的渲染，必将以更快的速度，更富传奇色彩的姿态，传遍扬州，传向更广阔的中原大地。
扬州城说书场子里的喧闹与热血，暂时与两个挣扎在泥泞现实里的少年无关。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刚满十六岁、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新鲜淤青的半大少年，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出扬州城西门，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恶意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陵少……快、快点儿！那帮杀才……追上来就麻烦了！”寇仲龇牙咧嘴地捂着肿起的嘴角，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徐子陵的胳膊，脚下不停。
徐子陵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额头破了个口子，血和灰土混在一起，一只眼睛肿得眯成缝，但他眼神里除了痛楚，更多是压抑的愤怒和一丝茫然。“仲少……我们……能跑去哪儿？”他喘息着问，肺部火辣辣地疼。
“管他呢！先躲起来再说！”寇仲咬着牙，眼珠子四下一扫，瞥见城外荒草丛生的小路尽头，隐约有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边！好像有个破庙！”
两人拼尽最后力气，一头扎进茂密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奔去。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不知是追丢了，还是觉得为两个小混混不值得追出城。
破庙果然破败不堪，只剩下半边屋顶，残垣断壁爬满藤蔓，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斑驳的石台。一股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冲进勉强还算完好的偏殿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娘的……言老大手下那帮狗腿子……下手真黑！”寇仲抹了把鼻血，疼得直抽冷气，“不就偷看了他们‘收货’吗？又没真拿到什么……”
徐子陵默默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沾了点唾沫（实在找不到水），笨拙地想去擦寇仲脸上的血污，低声道：“是我们倒霉……不该凑那个热闹。现在……连城里的落脚处怕是都回不去了。”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笼罩着两个少年。他们自幼在扬州底层厮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只为混口饭吃，挣扎求生。今日只因无意中撞破了地头蛇“言老大”手下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片段，便被视为隐患，招来一顿毒打和追杀。在这乱世，他们这样无根无萍的小人物，性命比草芥还贱。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粗重喘息和破庙外风吹荒草的呜咽声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兽类脚掌，踩踏过枯枝败叶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寇仲和徐子陵瞬间汗毛倒竖，屏住呼吸，惊恐地对视一眼。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难道还有什么猛兽不成？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声音在破庙残破的山门外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清越平和、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年轻男子声音悠然响起，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着坐骑说话：“哦？此地竟还有座庙宇，虽残破，倒也清净。且在此歇歇脚吧。”
话音落下，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踏入了破庙残存的前院。
寇仲和徐子陵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们蜷缩在阴影里，偷偷从断墙的缝隙向外窥去。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和门框，洒落一片清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巨兽！其形似虎，却比寻常猛虎大了足足两圈！一身青白相间、光滑如缎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最骇人的是它口中探出的、足有半尺多长、弯曲如镰刀般的森白獠牙！那巨兽姿态优雅而慵懒地踱步进来，碧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扫过破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两个少年便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僵了，那是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恐惧。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得几乎忘记呼吸的，是端坐于这头恐怖剑齿虎背上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