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再见寒溪月
玉角云驼踏着月色行进在戈壁滩上,驼铃在夜风中发出孤寂的声响。孙鹤秋斜倚在驼背上,面色苍白,胸前衣襟隐隐透出血色。脱火赤被缚在背后,如同破败的麻袋般摇晃。
行至黑风峡时,两侧崖壁突然落下数十道黑影。为首之人手持弯刀,刀柄镶嵌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西域高手“破军星”马哈木。
“留下赤必烈的高徒!”马哈木的弯刀划出凄厉弧线,十二名黑衣人同时结阵。刀光如网,竟然是宣武司“修罗锁魂阵”。
孙鹤秋强提真气,流云飞袖卷起漫天黄沙。袖风过处,三名黑衣人筋断骨折。但他肋下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青衫。
“噗——”
一支淬毒弩箭趁乱射穿他的左肩。孙鹤秋身形踉跄,反手折断箭杆,掌心已泛起青黑。他咬牙运转天蚕功,毒血顺着指尖逼出,在沙地上蚀出滋滋白烟。
马哈木见状大笑:“果然已是强弩之末!”弯刀直取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孙鹤秋突然张口喷出毒血。血雾在空中凝成冰针,马哈木闪避不及,右眼顿时爆裂。惨叫声中,剩余刺客阵势大乱。
趁此间隙,孙鹤秋掷出三枚烟雾弹。待烟尘散尽,只见玉角云驼已载着两人消失在天际,唯留沙地上蜿蜒的血迹,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远处沙丘后,某个始终观望的身影微微颔首,将重伤的孙鹤秋击退黑衣人的场景尽收眼底。
昆仑山,一座山谷藏于雪峰环抱之中,竟是一处违背时令的世外洞天。只见四周琼峰耸峙,如同环砌的玉屏,将外间的苦寒严风尽数遮挡。谷中地气温暖,宛若阳春。
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潺潺水声衬得山谷越发幽静。溪畔是片片绿油油的草地,其间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或鹅黄,或淡紫,烂漫可爱。目光所及,更有许多桃树,花开正盛,或粉白相间,如云霞簇拥,疏密有致地散落在山坡之上,微风拂过,便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与那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在一处,令人吸之忘俗。
最奇的是,这谷中灵气之浓郁,几乎触手可及。那溪流在日光映照下,竟似泛着些许灵动的微光;呼吸之间,一股清灵之气直贯丹田,令真气都隐隐活跃起来。幽静之中,只闻得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此地空灵绝俗,不似人间。
孙鹤秋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似一缕清风拂过,又如一滴水珠坠下。可就是这微不可闻的声响,却清晰地滴落在他心湖深处,在无波的水面上,漾开了一丝涟漪。
他心头陡然一紧。虽未亲眼得见,灵觉却已告知——他要等的人,来了。
岸畔高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阿曼达和阿米莉亚一直紧盯着峡口,此刻却不禁睁大了双眼——她们全然不知这白衣人是何时出现的。
她仿佛本就是一缕清风,是这谷中弥漫雾气的一部分;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又像是刚刚从雾中凝形而出。
她足尖轻点,宛如踏在虚空,毫无重量般飘然落于一截细过竹筷的枝头。那纤细的枝桠竟似未承其重,丝毫未沉。
孙鹤秋已立在寒溪月面前,与这居高临下、宛如乘风而来的白衣女子遥遥相对。
只一眼,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惊艳。
他并非未见过绝色,但寒溪月之美,已超脱笔墨可描摹的范畴。其容颜固然是清丽无双,而她的风度气质,更是飘若浮云,灵动变幻,予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之感。
她容貌看似双十年华,岁月未曾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可她眼中那冰冷漠然、居高临下的神态,又岂是寻常青春少女所能拥有?
清风徐来,谷中雾气缭绕升腾,寒溪月宛若立于云端。一身锦绣道袍与雾霭相融,洁白长裙随风轻扬,双手拢于云袖之中,整个人似那巫山神女,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仙而去。
她的目光游离于天地之间,仿佛世间已无一人值得她垂顾,只悠悠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语声轻描淡写,并非询问,倒像是陈述。
孙鹤秋轻叹:“我原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
“可见到夫人,又觉得任何言语,都已多余。”
“既然如此,出手吧。”寒溪月淡淡道。
孙鹤秋摇头:“虽属多余,但有几句废话若不说出,心中总不痛快。”
寒溪月冷冷道:“既是废话,不提也罢。”
孙鹤秋却悠然接道:“倘若事关你我之间……也不值得再提么?”
话音未落,孙鹤秋只觉遍体生寒,一道冰冷目光已将他牢牢锁定。只听寒溪月声音更冷:“你我之间若还有关系,便只余死敌。注定生死相搏,不死不休!”
“夫人又何须自欺?你我心知肚明,孙鹤秋与寒溪月,从来不是死敌,而是夫妻,曾恩爱不移的夫妻……”
这句话尚未说完,孙鹤秋脸色微变,几乎不假思索,身形陡然疾退三丈。
一道金光破空而至,几乎贴着他原先立足之处掠过,无声无息地没入坚硬的青岩地面,如切豆腐,不知深入几许。
随即才闻寒溪月一声冷斥:“此事,不必再提!”
孙鹤秋面上虽仍带笑,暗地里却已提起万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寒溪月此时喜怒无常,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寒溪月沉默片刻,语气复归平淡:“将第二个转化的长生之秘告知于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饶你不死。”
孙鹤秋眉梢微挑:“哦?”
寒溪月道:“你确实聪明,这些年待我……也算尽心。”她言语间似作承认,神色却冰封依旧,未起半分波澜。
“可惜,”她话音一转,寒意骤深,“我终究是忘情而出。”
“纵你曾费尽心思,也该将前尘旧事深埋心底。今日前来招惹,是自寻死路。”
她悠悠叹了口气,云袖微动,一只手于广袖中缓缓抬起。
一股冰冷的气机立时透体而出,弥漫在两人之间。
令人心惊的是,她双手仍完全笼在袖中,未见其形,可她面前的空气却已被一股无形之力引动,开始急速流转。丝丝缕缕的气息化作一个又一个微小气旋,在她身前不断生成、破碎、升腾。
《斗转星移》!孙鹤秋面色微变。
寒溪月以前将《太上神宵经》修炼至第七重巅峰广寒宫,武功之高,年轻一代中几乎无人能及。孙鹤秋虽大致推想过寒溪月的境界,但亲眼得见,才知她的实力比预估更为可怕。这女人初见之时他以为是老不死的前辈,后来在一起才知道她那会二十二岁。
以精纯真气扰动周身气流,若他全力运转“天意造化葵花经”,或可勉强做到。但令他心悸的是,寒溪月举手投足间似乎并未刻意催动真气,竟已有此莫测之威!
这份修为与境界,即便尚未突破《太上神宵经》第八重,恐怕也仅差临门一脚,而且这还是她心境不稳堕境的情况下。
然而孙鹤秋性子古怪,处境越是凶险,心神反倒越是沉静。眼见寒溪月杀意已决,意在杀他弥补心境破绽,他非但无惧,反而纵声长笑。
“夫人!”他笑声朗朗,“你看我像是自寻死路之人么?既知你欲杀我而后快,还敢设计引你前来,岂能没有后手?”
寒溪月气息一滞,抬起的云袖微微一顿,冷然道:“哦?我倒是想听听,你还有什么后手。”
孙鹤秋扬声道:“简单得很,我早已备下帮手。此番你既入彀中,只怕再难如以往那般来去自如。”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审视寒溪月的神色,唇边犹自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如此情形,夫人还想动手么?”
寒溪月闻言,脸色霎时冰寒,一双云袖无风自动,隐隐震颤起来。
以寒溪月如今的武功与地位,江湖中早已视若神明,何人敢如此轻佻放肆,甚至出言戏弄?
孙鹤秋却纵声长啸,啸声裂空,直贯昆仑深处。声未落,人已如惊鸿掠起,倏忽间逼至寒溪月身前。
“呛啷——!”一声刀吟清越,血刀应声出鞘。
刀光如星雨迸溅,道道夜空寒芒织成一片致命罗网,笼罩四野。刹那间,孙鹤秋已挥出七七四十九刀!
这已是他生平未有的巅峰之作。刀速、刀势、刀意,皆臻至前所未有的境界。璀璨刀光冲天而起,竟将整片峡谷映照得如同星空垂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