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人心之转变
一旁紧盯着绾绾的祝玉妍，见爱徒如此情状，心中大石稍落，随即对孙鹤秋的怨怒却如野火般升腾。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阴后威仪，几步上前，声音因心疼和后怕而尖利：“孙鹤秋！你看看绾绾被你害成什么样子！这劳什子‘劫力’，你给我立刻解除！统统解掉！若你非要一个劫奴……我来！把绾绾身上的，移到我身上来！”为了绾绾，她竟毫不犹豫地提出以身相代。
孙鹤秋收回手，看着情绪激动的祝玉妍，又瞥了一眼眼神复杂、余韵未消的绾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无奈：“此法无解。‘有无四律’乃其根本法则，一旦种下，除非修至传说中‘无劫’之境，否则无法外力根除。我能做的，只是在下次发作时缓解，或……将方法告诉她，能否挣脱，终究要看她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绾绾，语气转冷，带着告诫：“而且，经你这么一闹，透支劫力，触动律法反噬，你体内平衡已被打破。往后，这黑天劫发作的间隔将大大缩短，约莫每三个月，便需我以劫主身份，渡入特定真气为你平息一次。否则，今日之苦，便会重演，一次甚于一次。”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刚从痛苦中解脱、还残留一丝奇异舒泰的绾绾，瞬间坠入冰窟。每三个月……便要受制于人一次？如同定期需要解药的瘾疾？她脸色骤然灰败，眼中刚燃起的光彩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心灰意冷。骄傲如她，怎能忍受这种周期性的、将自己脆弱全然暴露的桎梏？
“绾绾……”祝玉妍看到爱徒眼中死灰般的神色，心如刀绞。她一生强势，算计无数，却在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目光在绝望的绾绾和神色淡然的孙鹤秋之间来回扫视，这位曾经的阴后，竟猛地一咬牙，提起裙摆，对着孙鹤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孙先生！”祝玉妍的声音带着哽咽与前所未有的卑微，“过往种种，是我祝玉妍对不住美仙，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之过！绾绾她还年轻，她天资绝世，不该被这样毁掉！求求你……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哪怕有一线希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求你……救救她！”
看着跪在眼前、为了绾纥全然抛弃尊严的祝玉妍，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近乎绝望的母爱，孙鹤秋平静无波的心湖，终究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细微的涟漪。他沉默良久，看着榻上失魂落魄的绾绾，又看了看跪地不起、泪眼朦胧的祝玉妍，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缓缓开口，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解除之法，确无先例。但……压制、疏导、乃至寻找与她自身功法共存平衡之道，或许可徐徐图之。每三月之约，暂且如此。其间我会传她一些调和真气、稳固心神的法门，能否减轻痛苦、延缓发作，甚至找到一线生机，终究……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没有答应解除，却留下了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可能。这已是他此刻，所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心软”。
孙鹤秋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先去见了寇仲，又指点石青璇，最后紧急赶来处理绾绾的危机，连番奔波之下，眉宇间也难免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
白清儿是他亲传的弟子，更是与他心意相通的情人，将他的倦色看在眼里，自然心疼不已。待绾绾情况暂时稳定，众人散去后，她悉心照料，温柔陪伴，直至夜深人静，两人独处。
一番灵肉交融的双修之后，气息渐平。白清儿依偎在孙鹤秋怀中，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他的胸膛，静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柔软：“师尊……你这次救治绾绾师姐，是不是……因为顾及我的感受，才没有尽力？”
她抬起眼，望向孙鹤秋，眸色清澈，并无怨怼，只有关心与一丝了然。
孙鹤秋闻言，没有回避，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清儿，你心思敏锐。不错，我确有私心。你对于阴癸派掌门之位，曾有过执念。绾绾天赋本就惊人，若再得我全力相助，调和三门奇功，她日成就不可限量。届时，你与她相争，胜算渺茫。于公，我需要阴癸派这股力量；于私，你我之间，亲疏有别。我确曾犹豫，是否要倾力助她扫清这最后的障碍。”
他的直言不讳，让白清儿心中微微一颤，却并非伤心，反而有种被全然信任的暖意。她将脸颊更贴近他的胸膛，声音愈发温柔：“师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这天下处处都是阴癸派那样的地方，人人算计，步步惊心。是你让我知道，世间还有真情，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呵护。”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对掌门之位的执念，其实早已淡了。以前嫉妒绾绾师姐，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曾是孤儿，她却能得到阴后全心全意的宠爱，而我身边……只有利用和算计。但看了你与慧觉那场惊天动地的一战，我才真正明白，天地何其广阔。武功练到高处，比的是心胸气度，是自身对‘道’的领悟。”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如今，即便将来争不过绾绾师姐，我也认了。输了，是我修为不够，心胸不及。若能一辈子跟在师尊身边，做个知冷暖、被你呵护的小女子……清儿也心甘情愿，倍感幸福。”
这番话，情真意切，豁达通透，与昔日那个心思缜密、惯用阴谋的白清儿判若两人。孙鹤秋听在耳中，心中感动不已，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带着欣慰与感慨：“清儿，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昔日我收你为徒，固然怜你资质，却也一直担心你心思过重，眼界受困于阴癸派一隅，难以在武道长途上与我并肩前行。今日方知，是师尊小看你了。”
他稍稍松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充满期许：“你若只想安心做我身边的小女人，我孙鹤秋在此立誓，必护你一生周全，爱你一世不变。但你若真想与我同行，去看那武道尽头的风景，心胸的开阔与心性的恒毅，便是必不可少的基石。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真正的大宗师，是靠着阴谋诡计和狭隘心肠攀上巅峰的。你今日能有此悟，方是真正踏上了大道之途。”
白清儿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不是悲伤，而是被理解、被期许的喜悦与激动。她用力点头，将脸埋回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却充满力量：“师尊，我明白。清儿……想跟着你，一直走下去。”
第二日，孙鹤秋将绾绾唤至静室，祝玉妍也在一旁陪同。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白清儿昨夜的豁达请求与心意转变，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二人。孙鹤秋向来认为恩情需明，心意要清，不愿让这份成全埋没于无声。
绾绾听罢，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复杂、感慨交织。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哑：“多谢……清儿师妹。”她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却沉淀了些别的东西，“阴癸派是师尊（指祝玉妍）毕生心血所系，无论如何，不能葬送在我绾绾手里。这掌门之位……我依然会尽力去争，但从此，只为传承，不为私欲。”
孙玉妍看着徒弟，眼中闪过欣慰与痛惜。
孙鹤秋看着绾绾，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原本命运轨迹中她的结局——情路坎坷，爱而不得，芳华早逝，最终连阴癸派基业也在她徒弟武则天手里湮灭。他心中暗叹，或许这一世，该为她争一条不同的路。
“关于你体内功法冲突与黑天劫的问题，”孙鹤秋收敛思绪，正色道，“我有两个解决方向。”
“第一，稳妥之法。我可以用《北冥神功》，将你苦修十多年的《天魔大法》根基彻底化去，只保留《周流六虚功》的种子。届时，我会将完整的《周流六虚功》传授予你。此法可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目前的痛苦，黑天劫之患也能根除。但你将失去《天魔大法》的一切修为与特性。”
“第二，艰难之路。我传你调和两种功法、使其共存并进的法门。但这方法极度凶险，除了需要我时时从旁护持，更需要你自身有绝大的毅力、悟性与一点运气。稍有不慎，功法冲突加剧，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场。”孙鹤秋语气凝重，他想起自己当年将逍遥派三门神功强行融合时，那经脉断裂不下百次的惨痛经历，若非他是吸血鬼，恢复力惊人，且可以吸血补充本源，早已灰飞烟灭。绾绾若选此路，其艰难可想而知。
然而，绾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双犹带几分虚弱却依然倔强的眼眸直视孙鹤秋：“我选第二条路。《天魔大法》是我绾绾的根，我不会放弃。”
孙鹤秋早料到如此，心中无奈，却也有一丝钦佩。接下來的日子，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为绾绾量身推演调和法门之中。
《天魔大法》诡变阴柔，吞噬生机；《周流六虚功》中正博大，法用万物。两者相通之处寥寥，冲突之处却比比皆是。孙鹤秋凭借自身对两部功法的深刻理解与“三十三天万劫羽化经”的推演之能，硬生生在绝壁上开凿路径，过程极为耗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