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论道灭神（六）
孙鹤秋与孙思邈这番关于天花防治的深谈，尤其是那套融真气、针灸、方药于一体的重症救治之法，逻辑严密，思路奇绝，已然超出了当下绝大多数医者的认知范畴。广场之上一片寂静，众人看向孙鹤秋的目光，已不仅是敬畏武道、忌惮其能，更多了一种近乎仰望“在世神圣”的震撼。
此人仿佛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帝王治道，鞭辟入里；武道至理，直指本源；如今连困扰世间千百年的绝症瘟疫，竟也能拿出近乎神迹的预防妙法与系统的救治思路。天文地理、文武韬略、医道仁术……仿佛天下学问，尽在他那如玉的指掌、红宝石般的眼眸流转之间。
许多江湖豪客、乃至部分世家子弟，已下意识地微微垂首，心生敬服。即便立场敌对如佛门众人，此刻亦不得不承认，这“羽化道人”确有惊世骇俗之才，非寻常“狂徒”可比。
就在这片因震撼而生的寂静与低语中，一个清癯矍铄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瘦，头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道袍，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他步履从容，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映照星宿轨迹，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有一种与天地自然隐隐契合的玄妙感。正是以相术、推演闻名于世，被尊为道家奇人的袁天罡。
袁天罡走到场中，先是对孙鹤秋稽首一礼，姿态平和，不卑不亢：“贫道袁天罡，见过孙先生。先生学究天人，方才言论，令贫道叹服。”
孙鹤秋目光落在袁天罡身上，红宝石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袁天罡，这位在后世传说中被神化为预言大师的人物，此刻就站在面前。他微微颔首还礼：“袁道长客气了。道长精研易理，推演天机，孙某亦有耳闻。”
袁天罡直起身，清澈的目光直视孙鹤秋，开门见山地问道：“贫道一生浸淫卜筮星相、推演测算之术，自问于此道略有心得。然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气机变化无穷，未来迷雾重重。敢问孙先生，对于这‘占卜推演、预知未来’之道，有何高见？世间命运，果真皆有定数，可凭术数尽窥吗？若有变故，又当如何？”
他问得直接，这已涉及玄学最核心的领域，关乎天命、定数、变易与人力。在场众人，无论信与不信，都对这神秘领域抱有一份好奇与敬畏，此刻无不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仿佛无所不知的孙先生，又会说出怎样石破天惊的见解。
袁天罡问及占卜推演之道，孙鹤秋却并未直接阐述理论，反而红宝石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挑战的微光，他朗声道：“空谈玄理，未免虚泛。袁道长精于此道，不若你我当场推演一事，以验各自法门，如何？”
袁天罡闻言，拂尘轻摆，眼中亦升起浓厚的兴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却不知欲推演何事？”
孙鹤秋略一沉吟，目光仿佛穿透云层，望向西北方向：“便推演洛阳西北三百里外，渑池之地，七日之内，可有影响民生之显著灾变？是何性质？如何？”
此问具体而微，涉及时间、地点、事件性质，极考功力。场中众人顿时屏息，连佛门诸僧与宋缺等人也露出关注神色。如此近距短时的灾变推演，比空谈天命更显真章。
袁天罡面色肃然，颔首道：“善。”言罢，他当即于广场中央清出一块地面，也不顾尘灰，盘膝坐下。先是仰观天象，此时虽为白昼，他似能透过天光感应星辰方位；继而指掐掌诀，默默运算；最后更从怀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润的古铜钱，合于掌心，凝神静气片刻后，连掷六次，依据铜钱正反排列细细推敲。他手法繁复古奥，结合天象、易数、卦象，正是其传承久远的中土推演正统。
众人只见袁天罡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指诀变幻不休，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气息与天地仿佛产生某种微妙共鸣。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缓缓收势，长舒一口气，额角竟有细密汗珠，显然消耗不小。他沉声道：“贫道以《易》为基，辅以星象流移、地气升腾之感，窥得渑池之地，七日之内，当有地气剧烈扰动，非人力所为，恐引动小型地动，兼有地脉阴寒之气外泄，或伤及人畜，损及屋舍田畴。然其规模有限，不至酿成滔天大祸。”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地动之灾，非同小可，若被言中，袁天罡之能可谓通神。
孙鹤秋听罢，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他并未如袁天罡般起卦观星，反而闭上那双红宝石眼眸，静静站立。众人正疑惑间，却见他周身气息忽然变得极其玄奥。
只见他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轮动，指尖竟有点点如星火般的微光隐现，排列组合间暗合某种古老星辰图谱，带着异域的神秘韵律——此乃他在大元得拜火教先知诺巴赫特的“星辰映命术”，善于从星体轨迹的细微扰动中捕捉大地气机变化的先兆。
与此同时，他右手虚按身侧，袖袍无风自动，隐约有山川地脉的虚影在袍袖间流转幻灭，更似有龙形气机隐现沉浮——这却是融汇了元朝郑居中、陈治虚，由他所创的“山河潜龙推演法”之精髓，专精于勘察地脉走向、龙气变迁与灾劫征兆。
最为神异的是，他眉心处一点温润白光悄然亮起，周身毛孔仿佛在极其细微地开阖，与周遭天地之气进行着难以言喻的交换感应。这正是他已修至化境的《天意造化葵花典》与《山河潜龙诀》合力之功，前者能令灵觉无限贴近冥冥中的“天意”流转，后者则专门强化对山川地理、地气龙脉的感应。两相结合，使他能以一种近乎“直觉”却又建立在深厚功法根基上的方式，捕捉到天地间即将发生的剧烈“不平衡”。
片刻之后，孙鹤秋睁开双眼，眸中红宝石光泽流转，仿佛映照出方才“看”到的景象。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
“袁道长所推大致不差。渑池之地，隐伏小瑕，地火不靖，阴寒暗聚。七日之内，确有不稳。依我所感，其发当在第五日深夜子时与丑时之交。非单纯地动，乃因一段隐伏地脉受近期天象牵引（他瞥了一眼天空），骤然缩胀，引发局部地壳错动，伴有地肺阴寒之气沿裂缝上涌。震级有限，然寒气颇为伤物，尤对牲畜及老弱之人不利。震中约在渑池西二十里荒丘之下，波及范围三十里内最为显著。”
孙鹤秋的推演，在袁天罡“有地动兼寒气”的结论上，给出了更精确的时间、触发原因、震中位置、影响范围，甚至点出了“地脉缩胀”这一相对专业的机理。其所用法门，更是融合了西域星辰术、中土地脉法以及自身感应天地的奇功，令人眼花缭乱，莫测高深。
袁天罡听得极其仔细，面色数变，时而惊讶于孙鹤秋所指出的“地脉缩胀”之因（这与他所感“地气扰动”暗合却更深入），时而又对其精确到时辰和范围的断言感到难以置信。他再次闭目，以自身所学急速验证孙鹤秋所言细节，越推算越是心惊，发现诸多迹象竟隐隐指向孙鹤秋所言非虚！
半晌，袁天罡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孙鹤秋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钦佩。他缓声道：“孙先生之法，融贯东西，别开生面，尤其对地脉机变、天象感应的把握，贫道自愧不如。先生所言时辰、机理、震中，依理推之，可能性甚高。然……”
他话锋一转，坦承道：“先生所言寒气伤物之烈度，与贫道所感‘阴寒外泄’略有出入。贫道所感，寒气虽有害，但蔓延不会太快，为祸稍缓；而先生似乎认为其性更烈。此细微处，孰是孰非，恐唯有待五日后事实检验了。”
孙鹤秋闻言，亦微微颔首：“道长所言亦有理。我所感寒气之性，或许因其源于‘地肺’，且随地脉异动喷涌，故显急促。然其实际散播，受当时风向、地表温度等诸多因素影响，确有变数。道长所虑周全。”
两人一番对答，既展示了各自神乎其技的推演能力，又坦诚指出了推断中可能存在分歧的细节，均表现出大宗师级的严谨与气度。
最终，袁天罡慨然道：“此番推演，先生于大节判定与贫道所见略同，于精微处更有独到阐发，法门之奇，令人大开眼界。然细节有待验证，难言绝对胜负。依贫道看，此番便算作平局，如何？先生推演之能，贫道心服口服。”
孙鹤秋洒然一笑：“便依道长所言。推演之道，本为窥天探地，趋吉避凶，印证交流，远胜争一时长短。道长术数精深，孙某亦获益良多。”
一场具体而微的推演比试，以双方各显神通、最终惺惺相惜、平局收场。孙鹤秋所展现的，不仅仅是另一种推演方法，更是其海纳百川、融汇东西、并以绝世功法为根基的恐怖学习与创新能力。众人已彻底麻木，只觉得这“羽化道人”身上，仿佛笼罩着无穷无尽的迷雾与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