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颠倒六欲,勾引七情
石青璇离开后,孙鹤秋又将绾绾与白清儿唤至身前,细细讲解“龙蛇九变”与“天蚕九变”的精微要义。这两门功法脱胎于造化生灭之理,穷尽变化进化之妙,其境界之高,绝不逊于昔日慧觉所使用的“无量光明拳”与“无量寿数身”。二女听得心神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不知不觉间,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待到夜色完全笼罩幽林,孙鹤秋正想揽过二女,继续那旖旎双修之功,一阵箫音却毫无预兆地穿透夜色,幽幽飘入竹舍。
那箫声起初极轻,似一缕烟,一丝雾,袅袅萦绕在耳畔。可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如潮水般漫涌开来,充斥天地。
箫音里仿佛浸透了人间一切苦楚——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盛……种种执念、不甘、自弃与哀恸,皆化作音律中的泪与血。它不刺耳,却勾魂,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怅惘与悲伤。白清儿与绾绾只听了一会儿,便觉胸口气息翻涌,情绪低落难抑,赶忙默运玄功,守住灵台清明。
孙鹤秋却是神色一凝。
这已不是寻常的曲乐,而是《妙乐灵飞经》第三章“灵曲”中所载的至高境界——“天籁”。音声通灵,感天应地,此刻这箫音一起,仿佛整片山林、漫天星月都在随之共奏一曲天地哀歌。
更令人心惊的是箫音所及之处的变化:
竹舍外草木簌簌低伏,叶片无风自颤,仿佛也在哀泣。石阶下、草丛间,原本窸窣窜动的蛇虫鼠蚁,忽地僵直不动,随即身躯微震,竟在音律中悄无声息地断绝生机——并非被震碎,而是神魂仿佛被这无尽的哀伤浸透,自行涣散了。
远处林梢,几只夜鸟本在栖息,闻音骤然惊醒,却并未飞走,只是怔怔停驻枝头,如被无形的丝线缚住,黑豆般的眼珠渐渐失去光彩,随即身子一歪,直直坠下树来。
就连空中流云似乎也凝滞了几分,月光变得凄清惨淡,整座幽林小筑笼罩在一股无边寂寥、万物同悲的意境之中。
箫音愈转愈深,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吹箫之人将毕生难以言说的孤独、挣扎与失落,尽数倾注于这一管竹音之中。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缕箫声在回荡,在追问,在无声地恸哭。
白清儿与绾绾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石青璇的修为,竟已至如此境界。而孙鹤秋静静立于窗边,望向箫音传来的那片深暗竹林,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绾绾神情有些古怪,轻声对孙鹤秋说:“主人,您和青璇之间只怕真有误会。她这箫音……状态很不对。您还是去寻她说开为好。”
孙鹤秋眉头微蹙。石青璇的心思确实如海底针般难以捉摸——她一门心思要做那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处处看他不惯,时时挑他的不是。他心情好时也愿意哄着让着,可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确实有些过火了。
他轻叹一声,身形微动,已循着箫音来处掠去。
越往竹林深处,那箫音便越发清晰,也越发……激烈。可这激烈并非狂风暴雨般的宣泄,而是一种东方式的内敛愁绪——如春蚕吐丝,细密绵长;又如飞蛾扑火,在寂静中燃烧殆尽。音律里藏着深深的怅惘,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却又透着奇异的、义无反顾的决绝。
箫声盘旋在林叶间,仿佛连月光都被绞成了碎片,洒在地上成了斑驳的泪痕。孙鹤秋脚步渐缓,最终停在一处竹影最深的空地前。
石青璇背对着他,坐在一块青石上,白衣几乎融进月色里。她手中的竹箫依旧贴在唇边,最后一个音颤巍巍地悬在半空,许久才散入夜色。
她没有回头,声音比箫音更冷:“你来做什么。”
孙鹤秋静了静,才开口:“你的箫……吹得太苦了。”
“苦?”石青璇终于转过身来。月光映在她的脸颊上,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眼眸很亮,却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看不真切。“孙鹤秋,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在解晖的宴会上……故意撩拨我?”
孙鹤秋心头一顿。难道要直说当时不过是想让她的命运轨迹稍偏几分,好多收集一缕“龙蛇道韵”?此刻石青璇的状态,实在太过异常。
他想起她曾想以“不死印法”换取“妙乐灵飞经”,说是因果两清;后来又提出与师妃暄约战,以胜负定是否取消师徒关系。她似乎始终在找一种方式,划清与他的界限。
沉默片刻,孙鹤秋缓缓开口:“你若是执意要断绝师徒名分……我今天可以答应。”
他悄然运转“他心通”,却只觉石青璇心中如沸水翻腾,七情六欲混杂成一团,理不清、辨不明,那混沌之中透出的苦涩,竟让孙鹤秋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石青璇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仍是那副冰封之下暗潮涌动的模样。
孙鹤秋顿了顿,又说道:“你方才那首曲子……意境极深。”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深”字,“我最近也谱了一曲,你若愿意听,我弹给你。”
石青璇脸上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虽未达眼底,语气却软了几分:“师尊的琴音,徒儿从来听不厌的。那……我们回屋里去,您弹给我听,好吗?”
孙鹤秋微微颔首,引石青璇回到屋内。窗扉半掩,月色如银纱般流泻而入,将竹舍内映得一片清辉。他走到那张古朴的桐木琴前,敛衣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冰弦。
起初,并无声音。
不是无声,而是音未发,意先至——整间屋子忽然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仿佛天地在屏息等待。
然后,他的指尖动了。
“铮——!”
第一声琴音迸出,竟如洪钟大吕骤鸣,浑厚深沉,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那不是凡俗的钟声,而是自远古莽荒传来的、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回响。
紧接着,琴音渐起变化。时而如长风过谷,呼啸奔腾;时而如春雷破云,电光撕裂长夜;时而如江海潮生,万顷波涛层叠推涌。孙鹤秋双目微阖,神色静穆,指下却翻涌着整个自然的魂魄——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化作了高坐云端的太上,将山河岁月、日月星辰皆凝于七弦之间,信手挥洒,便是天地大美。
弹瑶琴,动八荒。琴音穿透竹墙,漫过幽林,惊起了远山的夜枭,撼动了深潭的潜蛟。八荒六合,似都在这音律中微微震颤。
颠倒六欲,勾引七情。石青璇原本冰封般的眼眸,在琴音入耳的刹那便颤了颤。那声音并不温和,甚至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势,径直闯入她纷乱如麻的心绪深处。喜、怒、哀、惧、爱、恶、欲——诸般纠缠不清的情感,竟被这宏大的乐音强行搅动、翻腾、梳理。她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剥离、被审视,既痛苦,又有一丝莫名的解脱。
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琴韵流转,忽如大江奔流,弦是河床,音是浪涛;忽如洞穴回风,幽深呜咽,仿佛来自大地肺腑的叹息。这不是取悦耳目的技巧,而是以整个自然为乐器,奏出的造化之歌。
理阴阳,分参商。音律中正平和处,如日照中天,月满西楼,阴阳有序;激昂错落时,又如参商二星永隔,划开清浊,分立天地。混乱的心绪在这至高的秩序面前,开始本能地归位、沉淀。
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不知何时,石青璇颊边滑下一行清泪,泪珠在月光下莹然如星。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过于磅礴、纯净的“美”所震撼,灵魂震颤之下溢出的纯粹感动。琴音映照着她,也洗涤着她,仿佛将她心中那些浑浊的私情欲念,一一照彻、涤荡。
孙鹤秋的双手在琴弦上愈弹愈疾,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万籁俱寂,又似万籁齐鸣。所有的声音——风雷水火、山川岁月、乃至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波澜——仿佛都在这最后的旋律中交汇、升华,而后归于一片浩瀚无边的宁静。
最后一个音符,如一滴清露坠入深潭,漾开一圈涟漪,缓缓消散在月光里。
余韵袅袅,久久不绝。
石青璇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冰层却已彻底消融,只剩下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与震撼过后深沉的平静。
孙鹤秋对自己这一曲《大宗师曲》颇为满意,这已是他音律之道上的集大成之作。琴音余韵仍在梁间袅袅未散,他抬头望向石青璇,眼中含着一丝温煦的笑意。
“天地之间,自有其壮阔之美。江海不曾因一池涟漪而改其流,日月不曾为一山一壑而止其行。”他声音平和,却如清泉般缓缓淌入夜色,“你若能静心参悟这天地大美,自会发现人心亦如天地——可纳百川,可映万象,不必固守方寸之地,困于一时一情。”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注视着她:“这首曲子,今日我便传与你。愿你在音律之中,听见的不止是七情起伏,更是云卷云舒、山海回响。待你心胸真正开阔之日,或许便会明白,小情小爱如露如电,而天地大道……才是真正不朽的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