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大唐双龙
一袭青白二色的道袍,样式古朴,纤尘不染,与胯下巨兽的野性威猛形成奇异对比。那人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俊逸出尘。他并未束道髻,黑发仅以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些许,其余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背后。他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剑齿虎颈后柔顺的皮毛,神态闲适,仿佛此刻并非身处荒郊破庙,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月光、破庙、剑齿巨虎、青白道袍的谪仙般人物……这组合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诡异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两个少年的脑海之中。
那人似有所觉,目光随意地向寇仲和徐子陵藏身的角落瞥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阴影,看清一切。
寇仲和徐子陵如遭电击,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他们直觉感到,在这位能驾驭如此恐怖巨兽的神秘人面前,他们如同蝼蚁,任何举动都是徒劳。
只见那青袍道人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意。他并未理会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年,而是轻轻拍了拍剑齿虎的脖颈。那巨虎低低呜咽一声,乖顺地伏卧下来,如同一尊青白色的巨石雕像。
道人飘然从虎背上落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他径自走到尚算完整的神台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竟就此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破庙内,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以及……两个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剧烈心跳声,还有那剑齿虎偶尔发出的、低沉悠长的呼吸声。
寇仲和徐子陵蜷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今日的遭遇,从说书场听到的海外奇闻(他们当时也在场,只是缩在角落),到被地痞追打出城,再到此刻破庙中这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得令人恐惧的一幕……一切都超出了他们贫瘠的认知。
这个骑着剑齿虎、突然出现的青袍道人,是谁?是仙?是妖?还是……近来传闻中,那位驾鲸败晁公错的……明教教主?
月光静静流淌,笼罩着破庙,也笼罩着庙中这对比鲜明到极致的三方:端坐如石、闭目养神的青袍道人,伏地假寐、却散发无形威压的剑齿巨虎,以及角落里两个鼻青脸肿、满身尘土、命运仿佛悬于一线的卑微少年。
命运的齿轮,于这扬州城外的荒山破庙中,因一次意外的“避祸”,开始了它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咬合。
破庙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那盘膝而坐的青袍道人——孙鹤秋,仿佛只是闭目小憩了片刻,便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两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少年,这次不再是无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漠然的玩味。
“深夜荒庙,倒是热闹。”孙鹤秋的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像冰珠落入玉盘,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两个小娃娃,鼻青脸肿,仓皇如鼠……有趣。”
寇仲和徐子陵浑身一激灵,头皮发麻,不知这位神秘人物意欲何为。
孙鹤秋却不再看他们,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身旁假寐的剑齿虎硕大的头颅,语气随意得如同吩咐仆人:“去,松松筋骨。别弄死了。”
那剑齿虎碧绿的竖瞳猛地睁开,慵懒之色瞬间被冰冷的狩猎光芒取代。它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一片更深的阴影,覆盖了两个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打在寇仲和徐子陵的心尖上,让他们四肢发软。
下一刻,剑齿虎动了!
并非惊天动地的猛扑,而是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充满弹性和爆发力的姿态,如同一道青白色的闪电,挟着腥风,直扑寇仲和徐子陵藏身的角落!那对森白的剑齿在月光下划出致命的寒光!
“妈呀!”寇仲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敏捷,凭借着在扬州街头巷尾摸爬滚打锻炼出的逃命本事,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齿虎第一下扑击的锋锐,连滚带爬地朝着早已看好的、一处墙壁缺口没命地冲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出这鬼地方!什么陵少,什么义气,在死亡的阴影面前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仲少!”徐子陵的惊呼被淹没在猛兽带起的风声中。他动作稍慢,或者说,他下意识地想去拉一把看似要摔倒的寇仲,就这么一耽搁,那剑齿虎已然调转方向,一只巨大的、带着厚实肉垫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虎掌,如同拍苍蝇般,“嘭”地一声,将他扫飞出去!
徐子陵只觉得肋部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后面的残破墙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他眼冒金星,胸口窒闷,差点背过气去。还没等他挣扎,那剑齿虎已如影随形般逼近,巨大的头颅低垂,腥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冰冷的竖瞳毫无感情地盯着他,一只前爪抬起,看似随意地按在了他的胸口,没有立刻发力碾下,但那沉甸甸的重量和锋利的爪尖触感,已足以让他肝胆俱裂,动弹不得。
“陵少!”已经冲到墙缺口的寇仲,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看到徐子陵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按在虎爪之下,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绝望。寇仲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跑?只要一步,他就能冲出去,逃入茫茫夜色和荒草之中。以这破庙的残破和外面地形的复杂,或许真能逃出生天。
不跑?回去就是送死!那头恐怖的巨兽,还有那个深不可测、视人命如草芥的道人……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寇仲脑海中翻滚碰撞。他想起了和徐子陵相依为命、偷一个馒头分着吃的日子,想起了刚才徐子陵想拉他一把的举动,想起了无数次面对地痞流氓时两人背靠背的支撑……他寇仲贪生怕死,是扬州城出名的滑头小混混,他可以偷可以抢可以骗,但在这一刻,看着徐子陵那双绝望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独自逃生。
“他娘的!拼了!”寇仲猛地一跺脚,脸上闪过狠色,不是对那猛虎和道人,而是对自己懦弱的愤怒。他不仅没跑,反而转身,以比逃命时更快的速度冲了回去!
“住手!放开他!”寇仲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却异常尖锐。他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拳头冲向剑齿虎,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剑齿虎只是微微偏过头,碧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不屑,按着徐子陵的爪子动都没动。
寇仲的拳头砸在剑齿虎如钢似铁的后腿皮毛上,如同蚍蜉撼树,反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但他不管不顾,一边徒劳地捶打拉扯,一边对着依旧盘坐在神台前、仿佛在看一场无聊戏剧的孙鹤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咚咚咚”地磕在满是尘土碎石的地面上,磕得额前见血。
“道长!仙长!饶命!饶了我兄弟吧!”寇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急促清晰,“是我们不长眼,冲撞了您老人家!要杀要剐冲我来!求求您,放了我兄弟!他……他身子弱,经不起!我们就是扬州城里两个没爹没娘、混口饭吃的小混混,贱命两条,不值得您脏了手!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一边拼命磕头,额头的血混着尘土,糊了一脸,显得狼狈又可怜。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和哀求,在这等人物面前可能毫无用处,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甚至不敢去看孙鹤秋的眼睛,只是不停地磕头,将最卑微的姿态做到极致,只求能换得徐子陵一线生机。
徐子陵被按在虎爪下,听着寇仲声嘶力竭的哀求和他磕头的闷响,眼泪混着血和灰滚落下来。他想让寇仲别管他快跑,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孙鹤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寇仲从本能逃跑到折返,看着他徒劳地攻击剑齿虎,看着他跪下磕头,涕泪横流地哀求。他的目光在寇仲那混合着恐惧、决绝和卑微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虎爪下徐子陵惨白却隐忍的脸。
破庙里,只剩下寇仲磕头的闷响和他粗重的喘息哀求声,以及剑齿虎低沉的呼吸。
良久,孙鹤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是……有点意思。”
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剑齿虎仿佛听懂了一般,低呜一声,缓缓抬起了按在徐子陵胸口的巨爪,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两步,重新伏卧下来,只是那双碧瞳依旧冷冷地锁定着两人。
压力骤然消失,徐子陵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息。寇仲也停止了磕头,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惊疑不定地看着孙鹤秋,又看看退开的剑齿虎,不知这位煞星是何用意。
孙鹤秋看着两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少年,尤其是额头顶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寇仲,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贪生,却不独活;怕死,却敢回头。”他缓缓说道,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二人,“在这烂泥坑里打滚,倒还没把骨头里的那点东西滚干净。”
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听不懂他话中深意,但隐约感觉到,那致命的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
月光依旧清冷,破庙里的气氛却已悄然改变。剑齿虎的威胁并未解除,但那青袍道人的态度,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