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赴宴
孙鹤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同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携小徒游历至此,竟劳动解堡主与巴蜀诸位朋友大驾相迎,实不敢当。”他语气平淡,既无受宠若惊,也无倨傲冷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解晖目光如电,在孙鹤秋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座下神异非凡的墨牙,最后在单婉晶略显紧张却强自镇定的脸上略一停留,心中念头急转。这孙鹤秋气息渊深似海,以他的眼力竟也看不出深浅,那头巨兽更是煞气内蕴,绝非寻常动物那么简单。而那少女,观其气息流转,根基已颇显扎实,隐隐有某种清凉莹润之意,显然所修功法非同一般。
“道长过谦了。”解晖朗声一笑,豪气中带着试探,“道长立派羽化天宗,收授高徒,乃江湖盛事。此番莅临巴蜀,我独尊堡身为地主,若不尽地主之谊,岂非让人笑话?不知孙道长此次入蜀,是游山玩水,还是访友寻故?若有所需,我独尊堡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他话中提及“访友寻故”,目光似有深意。
孙鹤秋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探究之意,淡然道:“不过是随意走走,领略一番巴蜀风物人情。若有机缘,或会拜访一些人。些许私事,不敢烦劳解堡主。”
解晖眼神微动,巴蜀之地,值得孙鹤秋这等人物特意提及的拜访的人可不多。他心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石青璇,宋缺,便是其中之一。但他并未点破,转而笑道:“既如此,解某便不多问了。孙道长远来是客,若不嫌弃,可否赏光至我独尊堡小憩?也让解某略尽心意,巴蜀武林同道,想必也极愿与孙道长这样的高人结识一番。”
他此举,既是进一步示好拉拢,也是变相的“请君入瓮”,想要将孙鹤秋置于自己的地盘上,以便观察乃至掌控。
单婉晶闻言,心中一紧,不由得看向师父。独尊堡威名太盛,贸然进入,吉凶难料。
孙鹤秋面色不变,略一沉吟,道:“解堡主盛情,本座心领。只是初来乍到,风尘仆仆,且小徒需稍作安顿调理。不如暂且别过,待我等寻得落脚之处,稍事休整,再择日登门拜访,与解堡主及诸位同道叙话,如何?”
他既未断然拒绝,给了对方面子,又未立刻应允,保持了自身的独立与神秘,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解晖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道长考虑周详,是解某唐突了。既然如此,解某便不强邀。我独尊堡在成都城内设有别馆,清净雅致,道长若不嫌弃,可随时入住,一应所需,堡中自会安排妥当。”说着,他示意身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递过一枚黑铁令牌,上面刻着独尊堡的标记。
“此令可通行我独尊堡名下各处产业,道长在蜀期间,若有任何不便,凭此令即可。”这既是方便,也是一种无形的关注与“照顾”。
孙鹤秋看了一眼那令牌,并未推辞,示意单婉晶接过。单婉晶连忙伸手接下,触手冰凉沉重。
“多谢解堡主美意。”孙鹤秋拱手。
“道长客气。”解晖也拱手回礼,目光扫过墨牙,又道:“道长这头异兽,神骏非凡,只是过于引人注目,在人多之处,或恐引起骚动。需解某派人先行清道或安排僻静路径否?”
“不必劳烦,本座自有分寸。”孙鹤秋婉拒。
“既如此,解某便不多打扰道长行程了。期待道长日后光临独尊堡。”解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他身后的武士阵列也随之整齐地分向两边。
孙鹤秋微微颔首,轻拍墨牙。巨兽低吼一声,迈开步伐,载着两人,在数百双目光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穿过那肃杀的阵列,向着关隘方向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孙鹤秋师徒身影消失,解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锐利。
“堡主,此人深浅难测,那头巨兽更是凶悍异常,恐非善类。为何如此礼遇?还赠予客卿令牌?”身旁一位心腹低声问道。
解晖望着孙鹤秋离去的方向,缓缓道:“越是莫测,越不能轻动。他骑虎入蜀,声势已造,全蜀武林都在看着。我独尊堡若第一时间便显露出敌意或轻慢,落了下乘不说,也可能平白树敌。赠令牌,是示好,也是……标记。派人远远跟着,注意其动向,尤其是……看他是否真的往幽林小谷方向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查!动用一切关系,查这孙鹤秋的根底,他来巴蜀到底所谓何事!”
“是!”
另一边,单婉晶直到远离了那肃杀的阵列,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微湿。她握着那枚冰凉的黑铁令牌,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巴蜀武林的无形漩涡。
“师父,那解堡主……”
“巴蜀地头蛇,一方枭雄,宋缺的结拜兄弟。”孙鹤秋语气平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亦有所忌。不必多虑,静观其变即可。”
独尊堡的客卿令牌在手,孙鹤秋却并未入住其提供的别馆,只是带着单婉晶在成都城内及周边山野随意游逛了数日。他似是真的在“领略巴蜀风物”,看市井繁华,观山川形胜,偶尔指点单婉晶辨识草药、观察地势,甚至融入茶肆酒坊,听些市井逸闻、江湖传言。单婉晶默默跟随,努力消化所见所闻,同时晚间依旧在孙鹤秋的护持下修炼明玉功,真气日益精纯,只是身处闹市,那“双修”之举自然暂时搁置,让她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复杂感觉。
几日后,当师徒二人在一处临江茶楼品茗时,一名独尊堡服饰的管事恭敬前来,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孙道长,我家堡主将于明晚在堡内设宴,特请道长拨冗莅临。届时,堡主特意邀请了幽居巴蜀的箫艺大家石青璇姑娘献艺。此外,岭南宋阀的‘地剑’宋智先生,以及慈航静斋的师仙子亦会到场。堡主言,此乃巴蜀武林近年难得的盛会,万望道长赏光。”
管事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耳朵尖的茶客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石青璇!地剑宋智!慈航静斋师妃暄!再加上神秘莫测的羽化道人孙鹤秋,以及做东的独尊堡主解晖……这份名单,足以震动整个巴蜀,甚至引起天下有心人的关注。
单婉晶也听得心头一跳。石青璇,师父特意提及要寻的人;宋阀,天下四大门阀之一,与独尊堡堡主解晖有结义之亲;慈航静斋,白道武林圣地,其传人师妃暄更是早已名动天下的人物。这场宴会,绝非寻常饮宴,分明是一场汇聚了多方顶尖势力、各怀心思的鸿门宴!
孙鹤秋接过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纹路,神色依旧淡然。“回复解堡主,本座届时必到。”
“是!恭候道长大驾!”管事躬身退下。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独尊堡内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主堡前广场已然布置妥当,华毯铺地,锦席列案,侍女穿梭,武士肃立。尚未入席,已能感受到一股隆重而略带紧绷的气氛。
孙鹤秋依旧带着单婉晶,骑着墨牙而来。这一次,墨牙踏入独尊堡范围时,虽然依旧引得无数护卫宾客侧目、心惊,但独尊堡显然早有准备,专门清理出一条直达宴会场地的通道,并无骚乱。
当孙鹤秋飘然下虎,单婉晶紧随其后时,早已候在宴席主位附近的解晖朗声笑道:“孙道长果然信人,准时莅临,解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紫色锦袍,气势更显尊隆。在他身侧,已坐定了数人。
左首一位,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青衫文士,眼神温润平和,却又似蕴含着洞察世情的智慧与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岭南宋阀第二号人物,以智计与剑法闻名的“地剑”宋智。他见到孙鹤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
右首边,则是一位白衣如雪、气质空灵若仙的女子。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仿佛倒映着红尘万丈的眼眸,身姿窈窕,静坐如山间幽兰,正是慈航静斋当代传人,被誉为“仙子”的师妃暄。她的目光落在孙鹤秋身上,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指本心。看到孙鹤秋身后略显拘谨却难掩灵秀的单婉晶时,她眼中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除了这几位核心人物,席间还散坐着巴蜀本地其他有头有脸的帮派首领、世家家主,此刻无不将目光聚焦在刚刚到来的孙鹤秋师徒身上,尤其是那头静静伏在孙鹤秋身后不远、闭目假寐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墨牙。
“解堡主客气。”孙鹤秋拱手还礼,神情自若。
解晖热情地将孙鹤秋引至靠近主位的一处上席,与宋智、师妃暄的席位相对。单婉晶则侍立在孙鹤秋身后侧方。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好奇、探究、评估……尤其是那位师仙子清冷的目光,让她没来由地有些自惭形秽,又强自挺直了腰背。
“这位便是道长高足?果然钟灵毓秀。”宋智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
“劣徒单婉晶,资质愚钝,让宋先生见笑。”孙鹤秋淡然道。
师妃暄亦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悦耳:“孙道长立派收徒,为武林添一脉传承,可喜可贺。”她话语虽客气,但语气中那股超然出尘的意味,却让人感觉相隔甚远。
寒暄已毕,解晖举杯:“今日诸位高人齐聚我独尊堡,实乃蓬荜生辉。解某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相应,气氛似乎融洽起来。酒过三巡,解晖笑道:“久闻石青璇大家箫艺通神,堪称天籁,寻常难得一听。今日解某厚颜相邀,幸得青璇大家应允,愿为诸位贵客奏上一曲,以助雅兴。”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安静下来,连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宴席侧面,一处以轻纱薄幔半掩的亭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