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乘风蹈海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调戏与警告,将江湖中对魔教、尤其是对强势男性教主私生活的某种阴暗猜测,毫不避讳地摆在了台面上。
单美仙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只想着孙鹤秋武功盖世、势力庞大,能庇护女儿、提携东溟派,却下意识回避了对方身为魔教教主可能存在的“邪性”与危险。此刻被孙鹤秋当面点破,她才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是啊,眼前这人,可是能辣手整顿大明尊教、手段莫测的枭雄!自己竟想将视若珍宝的独女送到他身边?万一……
单婉晶更是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憧憬与羞涩荡然无存,只剩下难言的羞愤、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如此直白言语冲击带来的奇异悸动。她看着孙鹤秋那张依旧俊美无俦、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危险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孙鹤秋欣赏着母女二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那笑声清朗,之前的邪气与轻佻仿佛只是错觉。
“开个玩笑罢了,单掌门、单姑娘不必紧张。”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本座虽非正人君子,却也还没下作到强迫女子的地步。收徒之事,就此作罢。令嫒天资聪颖,留在单掌门身边好生教导,未来成就未必就低了。东溟派的未来,终究要靠她自己。”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单美仙的面子,也隐晦地拒绝了收徒的请求,更提醒了对方——东溟派是东溟派,明教是明教,保持适当距离和合作即可,不必非要绑得太死。
单美仙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也有后怕,更有一丝被戏弄的尴尬与无奈。她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单婉晶躬身:“是……是美仙唐突了,教主勿怪。晶儿,还不快谢过教主宽宏!”
单婉晶机械地跟着行礼,心绪却乱成一团麻,方才孙鹤秋那番话带来的冲击,久久未能平复。
孙鹤秋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垠的大海,声音清晰地传来:“本座明日便启程。答应单掌门的‘补天’法门初稿,今夜会交给你。东溟派与明教的盟约依然有效,若遇难处,可持此令牌(他弹指飞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火焰云纹的令牌)到明教任何分舵求助。”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单美仙和神情恍惚的单婉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再无戏谑,只有深不见底的幽邃:“中原风大,江湖路远。单掌门,单姑娘,各自珍重吧。或许……他日江湖再见。”
言罢,他不再停留,径自走出舱室,只留下一个白衣飘然的背影。
单美仙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令牌,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喟叹。这位孙教主,心思如海,手段莫测,看似给了东溟派许多,却又在无形中划下了清晰的界限。与他打交道,如履薄冰,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
东海之缘,始于巨鲸,终于一语戏言。孙鹤秋洒然离去,奔赴他那中原的棋局。而东溟派母女,握着令牌与希望,也将在自己的命运航道上,继续前行。只是那白衣驾鲸的身影,那邪魅轻佻的话语,恐怕将长久烙印在她们心中,成为一段复杂难言的记忆。
第二日,晨曦微露,海天交界处泛着鱼肚白。单美仙已命人备好了一艘轻捷快船,准备恭送孙鹤秋返回陆地。她与单婉晶早早候在“琉云号”甲板上,两人神色都有些复杂。单美仙是敬畏与庆幸交织,单婉晶则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白鹤的羽毛。
孙鹤秋踱步而出,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海风吹拂,衣袂飘飘,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出尘。他看了一眼那艘快船,又望向西方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忽而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孙鹤秋对单美仙道,随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素白丝绢为封的册子,抛了过去。
单美仙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丝绢质感柔滑。她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以飘逸灵动的笔迹写着三个字——《明玉功》。正是孙鹤秋曾演示、并许诺用以弥补她《天魔大法》缺陷的奇功心法!而且看样子,并非草稿,而是颇为完整的版本!
“孙教主,这……”单美仙又惊又喜,抬头欲言。
孙鹤秋却已不再看她。他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般,悠然飘起,落向下方波澜微兴的海面。
就在他双足即将触及海水的一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空灵缥缈,仿佛与周遭的海风、水汽融为一体。足底落处,并非沉入水中,而是如同踏在了一层无形无质、却柔韧无比的“气垫”之上,只激起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那并非凭借狂暴内力强行踩水,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近乎“御风乘气”的玄妙境界,似乎糅合了《明玉功》的至阴轻灵、《周流六虚劲》对风与水的驾驭,乃至《天魔大法》对空间气场的微妙影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踏着碧波,向着西方陆地飘然而行。步伐看似悠闲,速度却快得惊人,转眼间已在数十丈开外,只留下身后一道笔直而浅淡、迅速平复的水痕。
海风吹动他如墨的长发与雪白的衣袂,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辽阔无垠的深蓝海面之上,那一点飘然前行的白色身影,宛如谪仙临凡,又似鲲鹏御风,充满了震撼人心的视觉冲击与超凡脱俗的意境。
就在身影渐远,即将融入海天晨光之际,清越悠扬、带着几分疏狂洒脱的歌声,乘风破浪,清晰无比地传回“琉云号”上,字字入耳:
“踏浪乘风碧海秋,
何须舟楫渡沧流。
身如明玉涵清气,
意似闲云任去留。
笑看红尘多浪荡,
懒闻紫陌几王侯。
且向青山觅道骨,
偶摘星斗换酒酬!”
歌声渐远,人影亦终于在视野尽头化作一个难以分辨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晨光水汽之中。
甲板上一片寂静。所有东溟派弟子,包括单美仙与单婉晶,都久久凝望着孙鹤秋消失的方向,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单婉晶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臂,望着那空阔的海面,昨夜残留的羞愤、恐惧、迷茫,似乎都被方才那踏海而行的绝世风姿与洒脱不羁的歌诀涤荡一空,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那歌诀中的“笑看红尘”、“懒闻王侯”、“觅道骨”、“摘星斗”,是何等的逍遥快意!与母亲平日里教导的权衡利弊、经营势力,是如此的不同。
单美仙紧握着手中那本尚带体温的《明玉功》绢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玄奥气息,再回想孙鹤秋临别踏海的惊世轻功与那睥睨红尘的歌诀,心中最后一丝因昨日戏言而产生的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敬畏与一丝明悟。
这位明教教主,行事果然莫测。昨日可以邪气轻佻,戏言暖床;今日便可赠出神功秘典,踏海高歌而去。他或许并非君子,但绝对是言出必践、且拥有绝对实力与资本俯瞰众生的绝世人物。与他交易,风险与机遇并存,而此刻看来,东溟派似乎……赌对了第一步。
她低头,看向女儿怔忪出神的侧脸,心中暗叹。晶儿此番经历,或许未必是坏事。见识过这等人物,领略过这般境界,她的眼界与心性,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知东海一隅的少女了。
“回去吧。”单美仙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带着感慨,“孙教主已为我们指明了前路。好好修炼他留下的功法,提升自己,壮大东溟派,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海天之间,朝阳彻底跃出水面,金光万道,将蔚蓝的海水染成一片碎金。“琉云号”调整航向,继续它的旅程。而那位踏歌而去的白衣客,已然正式踏入了中原的纷繁棋局,他的到来,必将在这隋末乱世,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单婉晶最后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海天交接处,仿佛要将那踏海而行的身影与洒脱的歌诀,永远镌刻在心底。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
东海之缘,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暂告段落。而属于孙鹤秋的中原传奇,刚刚开始。
扬州,自古繁华地,即便在这隋末乱世渐显、烽烟隐约之时,临江的茶楼酒肆间,依旧不乏南来北往的客商、走江湖的艺人,以及三教九流的闲汉。这日下午,城中最大的“四海茶馆”二楼说书场子,早已坐得满满当当,茶香与汗味混杂,人声嗡嗡。
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住了满堂嘈杂。众茶客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方小小的书台。台后坐着的老先生,清癯面庞,山羊胡,一双眼睛却甚是明亮,正是扬州城里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人称“铁嘴张”。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表那绿林好汉,”铁嘴张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韵味,“咱说一段新鲜热乎、就发生在这东南海上的奇闻异事,关乎一位近日里声名鹊起、却神秘莫测的绝顶人物!”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张先生,莫不是又要编排出什么海外仙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