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善母
善母莎芳自街角暗处款步而出,依旧面纱半掩,华美的西域长裙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她仿佛没看见满地灰烬与众人惊惧的目光,径直走到长街中央,朝孙鹤秋消失的方向盈盈一礼,姿态恭谨柔媚,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
礼毕,她转身,琥珀色的美目淡淡扫过长街两侧。
但凡被她目光触及之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移开视线,或垂下头颅。这位昔年大明尊教的二号人物,虽三年未现江湖,但“玉逍遥”与《逍遥拆》的威名,连同她喜怒无常、手段狠辣的传闻,依旧令人忌惮。
“我家尊主旅途劳顿,需寻一处清净之所歇息。”莎芳开口,声音温软酥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洛阳城的朋友,可有好的荐处?”
无人应答。
长街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莎芳似乎早有所料,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带着几分冰冷的讥诮:“既然诸位谦让,那妾身便自作主张了。”
她抬起纤手,轻轻击掌三下。
“啪、啪、啪。”
掌声落,长街两端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八道身影。四人着黑衣,四人着白衣,皆面覆同色面具,气息沉凝,行动间步伐一致,显然训练有素。他们迅速清理了街心灰烬,又以某种特制的药粉洒过,不过片刻,那里便只余青石板原本的颜色,连一丝血腥气都未留下。
做完这一切,八人分立两侧,垂首待命。
莎芳莲步轻移,走向长街东首那座最为巍峨华丽的酒楼——“醉仙楼”。此楼高五层,雕梁画栋,今夜本该宾客盈门,丝竹不绝,此刻却门窗紧闭,灯火昏暗,显然掌柜与客人早被方才街上的动静吓破了胆。
莎芳行至楼前,并未叩门,只对身后轻轻颔首。
一名白衣人上前,袖中滑出一枚赤金令牌,在门缝处一晃。
“吱呀——”
酒楼大门自内打开,一名胖掌柜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看见莎芳与她身后肃立的八人,脸色更是惨白,连忙躬身:“小……小人恭迎贵客……”
“顶层天字号上房,全部清空。”莎芳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一应酒水饮食,按最高规格备置。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上楼打扰。”
“是、是!”胖掌柜连连点头,慌忙让开道路。
莎芳步入酒楼,八名下属无声跟上。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无数道惊疑、畏惧、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长街上,死寂终于被打破。
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八人……好精悍的身手,个个不弱于一流高手!”
“善母莎芳竟真甘心为孙鹤秋驱使……此人手段,当真可怖可畏!”
“伏难陀……就这么没了?连尸骨都未留下……”
“七日后的净念禅院……咱们……还去吗?”
议论声中,不少人悄悄退去,急着将今夜所见传回各自宗门。更多人则望着醉仙楼顶层那几扇陆续亮起、却又被厚厚帘幕遮挡的窗户,神色复杂。
酒楼顶层,天字一号房。
房间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来的厚绒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紫檀木家具光可鉴人。莎芳亲自点亮了角落的青铜鹤形灯,昏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部分夜色。
孙鹤秋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玄青道袍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峭。
“尊主,”莎芳奉上一盏温好的清茶,声音轻柔,“伏难陀既除,魔相宗赵德言必不甘心。七日后净念禅院之会,恐生变数。”
“变数?”孙鹤秋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盏沿摩挲,“赵德言若聪明,此刻该想的不是如何报复,而是……如何在那场‘论道灭神’之会上,保住他魔相宗的利益,乃至谋取更多。”
他啜了口茶,继续道:“魔门中人,最重实际。伏难陀死了,证明我不好惹。那么合作,就比对抗更划算——至少表面如此。”
莎芳美目流转:“尊主的意思是,赵德言可能会暗中与您接触?”
“或许吧。”孙鹤秋不置可否,转身看向她,“净念禅院那边,有何动静?”
“了空大师闭死关不出,四大圣僧齐聚后山铜殿。慈航静斋梵清惠与师妃暄已至禅院,李阀李世民也在今日午后抵达,借宿在禅院西厢。”莎芳如数家珍,“此外,突厥国师云帅、吐谷浑王子伏骞、‘飞鹰’曲傲、洛阳王通等各方高手,皆已现身洛阳,暗中窥探。”
“李世民……”孙鹤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李二公子,倒是来得快。”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七日……足够很多人做出选择了。莎芳,这七日,我要你盯紧洛阳城所有入流的高手。特别是阴癸派、慈航静斋,还有李阀的动向。”
“遵命。”莎芳躬身应下,又迟疑道,“尊主,那单婉晶与石青璇两位姑娘……”
“她们自有她们的缘法。”孙鹤秋摆摆手,“既然下了战帖,便让她们自己完成。你若有余力,暗中照看一二即可,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
“是。”
莎芳退后两步,却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孙鹤秋。灯光下,这位主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今夜那场震动洛阳的击杀,于他而言不过拂去衣上微尘般寻常。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孙鹤秋孤身杀上大明尊教总坛,百招毙许开山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平静,仿佛做的不是血染总坛、威压一教的大事,而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有事?”孙鹤秋察觉到她的目光。
莎芳慌忙垂首:“没……只是觉得,尊主方才所用之术,似乎……并非纯粹的瑜伽术,也非中原武学路数。”
“那是‘六道轮回功’的一点皮毛。”孙鹤秋淡淡道,“熔炼生死,勘破虚实。伏难陀的瑜伽术练偏了路,执着于肉身奇异,却忘了万事万物皆在生死轮转之中。我不过引动他体内早已失衡的‘生死气’,加速了那个过程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世间武学,无论正邪,无论中外,练到深处,终究要触及‘道’的边界。而我的道……”
他没有说完,但莎芳已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漠然的苍茫,那是对凡尘众生、乃至对自身存在的一种超脱俯瞰。
她不敢再问,只是望着孙鹤秋的眼神柔媚至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灯下漾着水光,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她缓步走近,华美的西域长裙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肩头,露出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异香——那是《药王经》中记载的西域奇花“醉梦引”的香气,能悄然瓦解人的心防。
孙鹤秋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夜色。
莎芳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玄青道袍的背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尊主……今夜让妾身服侍您,可好?”
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腰间的丝绦,道袍的前襟随之松散。烛火跳动,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光影里有痴迷,有敬畏,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孙鹤秋没有拒绝。
他转身,单手抬起她的下颌。这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审视的意味。莎芳被迫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情欲,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观察一件器物,或是在确认某种早已了然于心的结论。
“你很聪明,”孙鹤秋的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触感冰凉,“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方式。”
莎芳睫毛轻颤,却维持着柔顺的姿态:“妾身只是……想为尊主分忧。”
“分忧?”孙鹤秋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是想确认,你在我这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话音落,他俯身吻了下去。
那不是情人间温存的吻,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近乎掠夺的触碰。莎芳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回应得热烈而驯服,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散开的衣襟。
烛火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纠缠,最终化为模糊的一团。
过程中,孙鹤秋眉心那点极淡的六芒星印记隐隐发烫。魔种无声运转,将肌肤相亲带来的所有感官刺激——温度、触感、喘息,乃至莎芳身上那缕“醉梦引”的甜香——尽数捕捉、分解、炼化。这些寻常人能为之沉溺的欢愉,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道道可供剖析的“波动”,是能量,是信息,是淬炼魔种的薪柴。
他清楚地感觉到莎芳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次呼吸的紊乱,甚至能感知到她体内真气因情动而产生的微妙流转。这些反应真实不虚,却再难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修成魔种之后,他似乎七情六欲大盛。
良久。
孙鹤秋起身,随手扯过榻边的外袍披上,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散了一室暖昧的气息。
莎芳蜷在榻上,锦被半掩,裸露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她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眼中痴迷未退,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意识到自己倾尽所有的“奉献”,于对方而言或许只是又一次无关紧要的“体验”后,产生的空洞与茫然。
“《药王经》的‘醉梦引’,下次不必再用。”孙鹤秋望着窗外,声音平淡,“魔种之下,诸般外物,皆为虚妄。”
莎芳轻轻咬住下唇:“妾身……明白了。”
“净念禅院之会前,我需要你保持绝对清醒。”孙鹤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深邃与平静,“去做你该做的事。洛阳城里的老鼠,该清理了。”
“是。”莎芳垂首应下,迅速整理好衣衫,起身时已恢复了往日那个温婉中带着锋利的“善母”模样。她最后看了孙鹤秋一眼,悄然退出房间。
房门合拢。
孙鹤秋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眉心魔种的灼热感渐渐平息,方才一切感官的余烬被彻底炼化,转化为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神增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