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罗刹女
于是,荒郊野外,出现了一幕奇特的追逐景象:两个少年抱着书扶着前头跌跌撞撞地跑,一个受伤的白衣女子勉强跟在侧后方,后面则是杀气腾腾的宇文阀大队人马。
寇仲和徐子陵对这片荒野的熟悉此刻发挥了作用,专挑难行的小径、茂密的灌木丛钻,虽然速度不快,却给后面的追兵制造了不少麻烦。傅君婥轻功本佳,虽受伤,也能勉强跟上。
如此追逃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已然远离河滩,深入荒山。前方,那熟悉的破败山神庙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寇仲和徐子陵如同看到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冲进了破庙残破的院墙。傅君婥也紧随而入,甫一进庙,便再也支撑不住,倚着断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手中长剑都几乎握不稳。
宇文化及率众赶到,将破庙残存的院落团团围住。他目光冷冽地扫过这座寂静得有些过分的破庙,最后落在庙门黑洞洞的入口处,以及门口那两个气喘吁吁、却死死抱着油布包裹的少年,还有那个重伤倚墙、明显失去大半战力的高丽女贼。
“哼,自寻死路,选了个好坟地。”宇文化及缓步上前,冰玄劲气弥漫,周遭温度骤降,“交出《长生诀》,留你们全尸。”
寇仲和徐子陵背靠背站着,浑身汗如雨下,面对宇文化及那如山如岳的恐怖气势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宇文阀好手,心中绝望渐生。他们望向庙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那位孙道长……真的还在吗?还是早已离去?
就在宇文化及耐心耗尽,准备下令格杀,寇仲几乎要忍不住将书抛出去换取片刻喘息之机时——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兽吼,毫无征兆地自破庙深处传来!
吼声并不如何嘹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凶戾,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血浮动!连宇文化及都脸色微变,霍然转头,看向庙门深处。
紧接着,沉重的、仿佛踩在人心上的脚步声,自庙内黑暗中响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月光勉强照亮庙门内数尺范围。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碧绿色竖瞳,冰冷、漠然,如同俯瞰蝼蚁。随后,那青白相间、如同披着月华与阴影的庞大身躯,缓缓踱出黑暗,堵在了庙门之内。
剑齿虎!
比寻常猛虎庞大近倍的身躯,弯曲如镰的森白獠牙,流畅而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无需刻意散发、便足以让百兽俯首、令人心胆俱丧的蛮荒凶威!
宇文阀众高手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异兽?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兵刃,眼中露出惊惧之色。就连宇文化及,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冰玄劲气不自觉地又凝实了几分,全身戒备。
更让他们惊疑不定的是,如此恐怖的异兽头顶,竟然端坐着一个人!
一袭青白道袍,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如玉,神情淡漠,仿佛眼前不是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自家庭院。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抚着剑齿虎颈后柔顺却坚韧的皮毛,对宇文化及等人视若无睹,目光反而先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寇仲、徐子陵,以及重伤的傅君婥身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宇文化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宇文大人,深夜率众来此荒山破庙,喊打喊杀,扰人清静,所为何事?”
宇文化及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能驾驭如此异兽,气度深不可测,绝非寻常人物!他强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道:“阁下何人?本官宇文阀宇文化及,奉旨追缴叛逆与宫中失物,还请阁下莫要插手朝廷之事!”
“朝廷?”孙鹤秋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疏离与淡漠,“这山野破庙,何时成了朝廷衙门?本座在此清修,尔等打上门来,惊我坐骑,反倒成了本座的不是?”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弥漫开来,更显深邃莫测!
宇文化及脸色更加难看,他摸不清对方底细,但《长生诀》近在咫尺,绝不可能放弃。他暗运玄功,周身寒气更盛,一字一句道:“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若阁下执意庇护叛逆,那就休怪本官……”
他话未说完,孙鹤秋却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聒噪。”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下的剑齿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碧瞳死死锁定了宇文化及,一股更加狂暴凶戾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
与此同时,孙鹤秋的目光再次转向寇仲,语气随意地问道:“小子,我让你们取的东西,可取来了?”
寇仲一个激灵,连忙举起手中油布包裹,大声道:“取……取来了!道长!就是这本《长生诀》!”
“嗯。”孙鹤秋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既如此,便拿过来吧。至于这些扰人清静的不速之客……”
他目光重新投向脸色铁青的宇文化及,以及如临大敌的宇文阀众人,那淡漠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深渊隐现。
“……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破庙之前,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一方是权倾朝野、武功高强的宇文阀精锐,另一方是神秘莫测、驾驭上古凶兽的青袍道人。而被夹在中间的寇仲、徐子陵和重伤的傅君婥,则成了这场突然升级的冲突中,最容易丢弃的棋子。
孙鹤秋话音落下,那淡漠的询问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这死寂的破庙前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的冷酷意味。
宇文化及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紫红,额头青筋暴跳。他身为宇文阀核心,天子近臣,何曾被人如此轻蔑地质问“想死想活”?滔天怒火混合着被那异兽与神秘道人隐隐压制的憋屈,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审慎。
“狂妄妖道!给我杀!”宇文化及再不多言,厉声暴喝,同时身形疾退半步,双掌猛然提起,周身冰玄劲气催发到极致,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自他毛孔中喷涌而出,周围数丈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空气中水汽化作细密冰晶簌簌落下!他要以最强一击,先毙了这装神弄鬼的道人,再收拾残局!
得到命令的宇文阀精锐虽然对那剑齿虎心存畏惧,但军令如山,更兼对宇文化及实力的信任,当下便有四人厉喝着扑出,刀剑并举,从不同角度悍然攻向庙门口的孙鹤秋!这几人皆是宇文阀培养的好手,放在江湖上也堪入流,联手之下,刀光剑影织成一片死亡罗网,寒气森森,更隐含着战场搏杀的惨烈气势。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高手手忙脚乱的围攻,孙鹤秋甚至没有从虎背上起身。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舒张,对着扑来的四人,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狂暴的气劲外放。
但就在他手掌按下的瞬间,那四名扑至中途的宇文阀好手,身形陡然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封枷锁瞬间禁锢!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眼中的杀意被极致的惊恐取代,浑身上下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一层晶莹剔透、却散发出比宇文化及冰玄劲更加纯粹、更加深寒的冰蓝色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们足底飞速向上蔓延!
这冰层并非覆盖体表,而是仿佛从他们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经脉中 simultaneously迸发、凝结而出!甚至连他们兵器上萦绕的真气、挥出的劲风,都在半空中被冻结成扭曲的冰凌!
不过眨眼之间,四尊保持着前扑姿态的“冰雕”,便矗立在庙门前,月光映照下,冰晶折射出妖异而冷酷的光芒。他们生机已绝,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彻骨深寒,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恐怖、却又举重若轻的一幕惊呆了。就连正要全力出手的宇文化及,掌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玄冰……劲?!”宇文化及失声低呼,声音都变了调。对方施展的,赫然是极其精纯、甚至比他所修冰玄劲似乎更接近本源“寒”之真意的冰系功法!而且这操控入微、由内而外瞬间冻结生机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吓得差点坐倒在地,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惊呼出声。他们虽然武功低微,但也看得出那四个宇文阀好手绝非庸手,竟被孙鹤秋如此轻描淡写地秒杀!这位孙道长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孙鹤秋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粒尘埃。他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剧变、气势为之一滞的宇文化及,语气依旧淡漠:“看来,宇文大人是选了‘死’路。”
“妖道休要猖狂!”宇文化及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凶性与身为宇文阀高手的尊严!他绝不相信对方在冰系功法上的造诣能胜过自己苦修多年的冰玄劲!当下狂吼一声,将心中惊惧强行压下,双掌之间寒气疯狂凝聚压缩,竟隐隐形成一团剧烈旋转、边缘闪烁着幽蓝电光的恐怖冰风暴!
“冰玄冻狱·九幽寒潮!给我破!”
宇文化及身形如电射,挟着那团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蓝冰风暴,舍了剑齿虎,直扑孙鹤秋!所过之处,地面尽数化为坚冰,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誓要一击毙敌!
面对这声势骇人、足以冻结河流、崩裂山石的全力一击,孙鹤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稍显认真的神色,但也仅此而已。
他依旧端坐虎背,只是这一次,伸出了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