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利益诱之
天都子亦不好受。方才被触及的气网并非单纯破损,残余的“蚀劲”已渗入经脉,此刻他左半身气血隐隐躁动,肺经真气流转迟滞了半分。他默默运转土曜沉浑之力镇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两人再度对峙。月光下,顾长欢的气息更显幽邃难测,那非人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弥漫,但他右手的细微颤动暴露了方才交换的代价;天都子面色如常,星辉在道袍上流转不息,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站立时重心已微微右移,左足踏地的力道轻了三成。
猎食者与星尊,皆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刻痕。顾长欢稍占上风——他的攻击更诡谲难防,生命层级的压制让天都子许多精妙变化难以施展。但天都子百年修为岂是易与?《太上神宵经》对天地之力的调动、对自身内天地的守护,仍让顾长欢每进一步都需付出代价。
若真要分出生死,只怕顾长欢需承受不可逆转的本源损耗,而天都子亦难免道基破损、星曜失衡。两人隔着十丈沙地,气机遥遥锁定,谁也没有再抢先出手。
孙鹤秋隐在岩后,灵觉如无形的水银,静静铺展向战场。绝顶之境,亦有云泥之别。他能清晰感应到,顾长欢在这场生死搏杀中,那破茧后的非人躯壳内,正有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在缓慢苏醒——不是功力的增长,而是生命形态本身在进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调”与“适应”。
“《天蚕变》……只怕我仍是低估了。”孙鹤秋心中凛然,“这已非简单的武功进步,倒更像……从猿猴到人的那一跃。他已渐渐不再是‘人’这个物种了。”
难怪连赤必烈那等人物都折在其手,连天都子这般执掌星曜的绝顶,此刻也稍显被动。顾长欢的战斗方式,正在从“运用武功”向着“展现本能”滑落,每一次受创后的“适应”,都让他的攻击与防御更贴近某种完美的、为杀戮而生的“自然法则”。
就在战局陷入凶险而短暂的僵持,气机紧绷如满弦之弓时——
天都子忽然眉头一皱,星眸如电,倏地扫向孙鹤秋隐匿的方位,周身流转的星曜之力出现了刹那不易察觉的紊乱。
几乎同时,顾长欢那青灰色的、仿佛失去焦点的瞳孔,也骤然锁定了同一处!他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音,像是毒蛇发现了新的猎物,又带着一丝被打扰进食的不悦。
两位绝顶高手,竟在气机牵引与生死搏杀的高度专注下,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第三者的窥视!
天都子率先撤招,足尖轻点,飘然后退三丈,与顾长欢拉开距离。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仍以部分心神锁定顾长欢,但大半注意力已转向孙鹤秋藏身之处,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何方朋友?既已观战多时,何不现身一见?”
顾长欢也停止了进攻的姿态,但他并未像天都子那样拉开距离,反而微微侧身,以一种更利于同时观察天都子与孙鹤秋方向的姿态站立。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淡漠,眼神深处却闪烁着捕食者评估新威胁与潜在猎物的冰冷光芒。他没有说话,但那股非人的压迫感,已悄然分出了一缕,如冰凉的蛛丝般,遥遥缠向孙鹤秋所在的岩石。
孙鹤秋知道藏不住了。他轻叹一声,自巨岩后缓缓步出,月光照亮了他青袍的身影。他先是向天都子方向微微颔首:“天都子前辈,久违了。”随即,目光平静地迎向顾长欢那非人的注视,“顾兄,别来无恙?”
场中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微妙。原本你死我活的两人,因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介入,默契地暂时罢手。三股强弱有别、性质迥异的气机,在戈壁夜空中隐隐形成三角对峙之势。月光流淌,照见满地狼藉尸体,也映出三人神色各异的面容——仙妖莫测,非人诡异,以及那份属于孙鹤秋的、深邃难明的平静。
被两大绝顶的目光同时锁定,孙鹤秋心头骤然一紧。这两尊人物,任谁都有将他当场格杀的能力,尤其是那顾长欢,如今更是个斩断过往、喜怒无常、全凭本能行事的非人存在。他们此刻罢战,无非是察觉到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风险,要先揪出自己这个潜在的“渔翁”。
天都子——寒溪月之师,元廷七大绝顶之一。此人心思难测,对元廷也不过是利用居多,昔年马踏江湖时便常出工不出力,一心只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羽化之道。修炼《太上神宵经》至精深者,难免染上几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超然乃至漠然。六年前,自己与寒溪月之事引他上门,一番关于黑暗种族长生秘辛的言论,才将他引去了泰西。如今他突然折返西域,不知是否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又为何与顾长欢在此死斗?
心念电转间,孙鹤秋面上却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劝架的和事佬。他先是对天都子遥遥拱手,语气带着对前辈的敬重与一丝故人重逢的慨然:“天都子前辈,暌违六载,风采更胜往昔。不想在这西域戈壁,竟有幸再睹前辈星曜妙法。”
旋即,他转向气息幽邃莫测的顾长欢,态度平和,不卑不亢:“顾兄,久仰。二位皆是当世奇人,何苦在此荒芜之地生死相搏?依在下浅见,再斗下去,只怕非但难分高下,反要两败俱伤,让真正的有心之人得了便宜。”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流转,声音清朗,提议道:“前方不远便是光明城,正值天下英豪汇聚之时。城中备有西域陈年葡萄美酒,虽非仙酿,却也别具风味。晚辈斗胆,愿做个东道,请二位暂且搁置干戈,移步城中,小酌几杯。江湖风波恶,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不知何时会再现的生死对头。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天都子:“前辈远渡重洋归来,想必见闻广博;顾兄神功蜕变,亦需静悟机缘。光明城内,或许也有二位感兴趣的东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既点明了继续死斗的弊端,给出了台阶,又以美酒、环境、潜在利益为饵,试图将这场随时可能再度爆发的生死战,转化为一场可控的、桌面上的博弈。孙鹤秋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圆,将选择权抛回给这两位绝顶人物,自己则稳立中间,静观其变。
天都子闻言,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孙鹤秋,嘴角勾起一丝不含温度的弧度,声音清冷:“本座此番归来,原就是要寻你。路上撞见这位……倒是忍不住先试探了一番他的斤两。”语气平淡,却点明他本就有目标,与顾长欢遭遇只是插曲。
顾长欢那非人的瞳孔转向天都子,又缓缓移回孙鹤秋,脸上竟露出一抹近乎天真纯粹的疑惑神情,声音也异常平和,却让人心底发寒:“他先动手的。”简单的陈述,不带情绪,却更凸显其思维方式的直接与怪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孙鹤秋心下明了,这两人暂时打不起来,但火药桶依旧一点就炸。他趁势上前几步,姿态从容,将话题引开:“原来如此。那晚辈来得正是时候。不瞒二位,此番西域光明城,正聚集天下英豪,欲召开武林大会,共商抗元大计。此乃百年未有之变局,亦是机缘汇聚之时。”
他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继续道:“元廷暴虐,天下思变。此番大会若成,武林大联盟,则大势可期。届时,西域、波斯乃至中原,格局必将重塑。其中蕴含的机遇……想必二位比晚辈更清楚。”
见天都子眼神微动,顾长欢虽面无表情却似乎在聆听,孙鹤秋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真正的筹码:“晚辈知二位皆是追求大道、超脱凡俗之人。寻常名利,自是难入法眼。不过……”他刻意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个造型迥异的玉瓶。
“此瓶中所盛,乃源自极北冰原秘法炼制的‘冰霜魔药’。”他先举起一个泛着淡淡寒气的玉瓶,看向天都子,“此药非增功力,而是能极大延缓肉身生机流逝,固本培元,于参悟天地、闭关潜修有莫大助益,或可助前辈在长生路上走得更加稳健。”
接着,他举起另一个纹路古朴的温润玉瓶:“而这‘百寿丹’,乃以数种世间罕有的灵药精华为引,佐以特殊法门炼制,虽不敢言逆天改命,却也能补益先天,延年益寿,于稳固根基、渡过蜕变关口或有奇效,而且这药对阿珍也有效果。”这话,明显是说给状态诡异、正处于某种非人蜕变中的顾长欢听的。
“武林大会之后,我明教与天下武林高手,志在西征,彻底扫清西域、波斯,开辟新天。”孙鹤秋目光诚恳,声音清晰,“此行凶险,却也机缘遍地,更是验证武道、探寻长生之秘的绝佳路途。晚辈愿以这两种丹药为凭,诚邀二位,暂息干戈,共赴此会。会后若愿同行西征,丹药奉上,沿途所得机缘秘宝,亦可按功分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将抗元大义、武林大会、西征机遇,详细给两人介绍,与两人最可能关心的“长生”、“蜕变”实际利益巧妙捆绑,给出了一个既能暂时化解眼前冲突,又可能带来长远利益的方案。此刻,压力与选择,回到了天都子与顾长欢身上。月光下,三人心思各异,沉默在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