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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蛇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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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宋缺主动入竟陵

世间万事皆有两面,寇仲的崛起速度之快,正如一颗骤然升起的星辰,光芒耀眼,却也必然灼人。虽有孙鹤秋暗中将部分明教势力交予他调度,奈何根基终究浅薄。如今他既已如恒星般闯入各方势力的视野中央,便再没有“苟着发育”的余地。幸而,在孙鹤秋暗中推波助澜的舆论浪潮之下,前来投奔竟陵的人陆续增多。短短一月之间,虽无惊世骇俗的顶尖之才,却也有数十名擅长内政文书、农桑算数的实干之人前来效力,总算让寇仲勉强搭建起一个草台班底。

寇仲忙得脚不沾地,每日睁眼便是军务、政事、人事、粮饷,千头万绪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孙鹤秋虽传了他“生死符”这等控制人的厉害手段,他却深知,此等阴诡之术一旦暴露,只会令他更加众叛亲离,沦为天下公敌。若依原著轨迹,此刻的他或许正与徐子陵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如今却被时势与责任牢牢钉在竟陵,动弹不得。自他崭露头角,四面八方的围堵便如铁桶般合拢,任凭他左冲右突,使出浑身解数,那些紧盯他的目光却始终不曾松懈半分,令他生出一种困兽般的窒息感。

他日夜苦思,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似乎只剩下险中求胜的“蟒吞蛟”之策——趁瓦岗内部不稳,火中取栗,夺其基业以自壮。可这天下绝非由固定不变的“NPC”构成,袁天罡这等能观天象、测时运的奇人尚且不论,单是沈落雁、长孙无忌、虚行之等顶尖谋士,便足以让任何简单的计谋无所遁形。他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料到。原本王世充与李密矛盾尖锐,可在外力压迫与多方协调之下,双方竟也暂缓争端,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竟陵这个新生的威胁。

就在寇仲焦头烂额、几乎束手无策之际,亲兵忽然来报:岭南宋阀,有人来访。

寇仲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想起孙鹤秋早先的交待——令他寻机亲赴岭南,向宋阀提亲。只是近来诸事缠身,一拖再拖,竟将此等要事忘在了脑后。此刻听闻宋阀来人,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混合着惊喜与忐忑的激荡。

他不敢怠慢,当即唤上徐子陵、石青璇、侯希白等人一同前往相见。当那袭青衫身影负手立于厅中,缓缓转过身来时,在场所有人——包括素来冷静的徐子陵与淡漠的石青璇——皆不由呼吸一窒。

来人竟是“天刀”宋缺本人!

众人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往日孙鹤秋品评天下高手时曾明言:若不计代价、不限手段,对他威胁最大的,首推宋缺,其次才是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其余大宗师或杀力稍逊,或耐力不足,难以对他构成一击必杀的致命威胁。此言一出,众弟子对这位坐镇岭南、极少踏足中原的绝代刀客,早已心生敬畏。

此刻寇仲的局面正急需一股强大的外力来打破僵局,而孙鹤秋自始至终未曾给予他任何实质支持——无论是东溟派的财货、飞马牧场的战马,还是那引人垂涎的杨公宝库。孙鹤秋只留下一句话:“你若能凭自己破局而出,这些东西,自然都是你的。”他深知人性,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原著中的寇仲最终被种种因缘与情怀说服,放弃争霸天下,一方面固然是读书少、道理未通,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因为他未曾亲身经历从无到有、呕心沥血打磨基业的艰辛。孙鹤秋此举,正是刻意磨砺。

厅中一片寂静,唯有宋缺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寇仲身上。他面容俊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寇仲。”他唤道,并无寒暄,“我此来,是为考较于你。”

短短一句,便如重锤落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宋缺的目光如深潭之水,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纹路。他显然深知孙鹤秋那日在净念禅院所论的“帝王五道”,此刻考较寇仲,亦是循此脉络,却又不止于此。

第一问,直指人心根本。

“寇仲,”宋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流都似乎凝滞,“你出身市井,见惯弱肉强食。若你掌权,面对一个能力出众却曾欺压良善、手段酷烈的降将,当如何处置?杀之,恐失人心,亦寒后来者归附之念;用之,又何以面对昔日被其欺压的百姓?”

此问关乎“人品”与“驭下之道”,更触及法理与人情的矛盾。

寇仲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扬州城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帮派头目,也想起孙鹤秋讲过“水至清则无鱼”。他沉吟片刻,抬眼道:“宋阀主,若此人归附后真心改过,且其才确为当下所急需,我会用他,但有三条:其一,其罪当公示,向受害者及其亲族谢罪赔偿,此关难逃;其二,置于严明法纪与众人监督之下,给予戴罪立功之机,功过另行记录;其三,亦是给我自己与众人立规——此为例外,下不为例。乱世用非常之才,需有非常之制衡。若其毫无悔意,或旧态复萌,则两罪并罚,立斩不赦,以正法纪,安民心。”

宋缺不置可否,只道:“记住你今日之言。权柄在手时,勿忘权衡之难。”

第二问,关乎责任与抉择。

“若有一城,资源有限,城外有流民数千亟待救济,城内亦有数万军民需供养以稳守御。粮草仅够择一而全,你当如何?”宋缺的问题残酷而现实,“是开城门收纳流民,共度时艰,赌一个‘仁’名与未来人心?还是紧闭城门,先保根本,哪怕背负见死不救之议?”

这已远超简单的仁心,涉及生存与道义的极限拷问。

寇仲眉头紧锁,仿佛亲身站到了那座危城之上。他缓缓道:“我会命人清点所有存粮,精确到每日每人最低消耗。然后,开城门,但非全部放入——择老弱妇孺、确无生存能力者优先入城安置,精壮者于城外另设营区,以工代赈,参与修筑工事、开垦荒地,按劳分配有限口粮。同时,派出所有能派出的斥候、商队,不惜代价向四方求购、甚至‘借’粮。对内,我与全军将领率先削减用度,与民同食。这不是两全之法,只是竭尽全力,能救一个是一个,但必须建立秩序,避免全军覆没。若最终粮尽……我最后一个吃。”他的回答带着市井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务实与狠劲,也带着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执拗。

宋缺眼中似有微光掠过,依旧未予评判。

第三问,深探仁心本质。

“你师尊言‘民为贵’。然为君者,当知民亦分众口,有善有恶,有勤有惰。若你推行一项利于长远却暂时损害部分民众眼前利益的政令,如均田抑豪,遭其强烈抵制,甚至聚众抗法,你当如何?是坚持‘为你好’而强行镇压,还是妥协退让?”宋缺此问,直指“仁心”在现实政治中的困境。

寇仲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他想起了孙鹤秋讲的种种变革之难。“师尊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不是死水,是活水,有流向,有力量。”他组织着语言,“我认为,首先,政令出发点和具体条款是否真的‘为民’,需反复斟酌,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害。其次,需将‘为何要这么做’、‘长远好处何在’的道理,用最直白的话,通过乡老、塾师、乃至说书人,一遍遍讲清楚,让大多数人明白。对于因触及其根本利益而坚决反对的豪强,法度不容情,该处置就处置,但要公正公开。对于被煽动或不明就里的大多数百姓……以疏导为主,给予缓冲期,甚至适当补偿,分化瓦解,争取支持。仁心不是无原则的退让,也不是粗暴的‘我为你好’,而是尽可能在坚持正确方向的同时,体谅人的难处,给生路,也给时间。若最终仍有少数冥顽不灵、煽动暴力对抗者,则依法严惩,以儆效尤。这非不仁,正是为了护佑更多人的‘仁’。”

第四问,印证帝王之道。

宋缺终于将话题引向孙鹤秋所述的“五道”。“你师尊所言五道,你既已听闻,认为其中何者为先,何者为基?若五道难以兼顾,又当如何取舍?”

这是对寇仲整体政治思想的凝练考问。

寇仲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的实践与思考融汇一处:“回阀主,我认为五道环环相扣,本为一体。但若非要论个根基与先后……百姓之重,方为一切根基。民心不稳,教化无从谈起;民不聊生,经济只是空谈;民怨沸腾,军事再强也是沙上堡垒;民无所依,政治制度如同虚设;民心思乱,再高妙的思想也是空中楼阁。所以,‘仓廪实、衣食足’是第一步,‘教化以德、保障以生’是持续的要务。”

他话锋一转:“然而,欲达成‘百姓之重’,又必须依赖其他四道。没有清静无为、减少扰民的思想指导(道法自然),没有选贤任能、赏罚分明的政治制度(制度为纲),没有精兵威慑保境安民的军事后盾(止戈为武),没有藏富于民、鼓励生产的经济政策(藏富于民),‘重百姓’就是一句空话。因此,五道需并行推进,相辅相成。若有冲突,例如短期军事行动与民力休养冲突,我当慎之又慎,除非关乎生死存亡,否则优先保障民生根本。取舍之道,在于时时以‘是否最终利于百姓长治久安’为衡量准绳。”

寇仲的回答未必尽善尽美,却条理清晰,且紧扣其出身与经历,透出一种质朴而务实的思考力。

宋缺听完,负手而立,沉默了足足十息。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位天刀的评价。

“纸上得来终觉浅。”宋缺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你能结合自身所见所思,有此见解,已属难得。然知易行难,日后每一步,都是对今日之言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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