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石青璇是个二百五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最后,让宋某看看,孙鹤秋究竟将你打磨成了怎样一把刀。”
武道考较,就此开始。
没有去演武场,宋缺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整个大厅的气机仿佛被他一人所攫取,无形的“势”如山岳般笼罩下来,并非刻意压迫,而是其存在本身,便让周遭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徐子陵、跋锋寒等人神色骤凝,下意识地运功抵抗这股自然散发的宗师威压。
寇仲瞬间感到呼吸一窒,仿佛独自面对浩瀚星空下的无尽苍穹。但他眼神旋即爆发出惊人的战意,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他没有退缩,反而同样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真气奔涌,虽然远不如宋缺渊深如海,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破浪前行的锐气。
“请阀主指教!”寇仲抱拳,随即身形微沉,右手已按上刀柄。他没有抢先出手,在宋缺面前,任何轻率的进攻都可能瞬间溃败。
宋缺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沉着表示认可。下一刻,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呼啸的劲风。然而,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割裂了空间的“意”已悄然而至。这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宋缺刀道境界的一丝展现——天刀之意,无迹可寻,却又无所不在。
寇仲瞳孔收缩,浑身汗毛倒竖。他根本看不清这一“刀”的来路,只能凭借无数次实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孙鹤秋所传刀法中最核心的“神刀斩”理念——刀出无悔,意在刀先——爆发出全部的精气神。
“锵!”
井中月离鞘而出,刀光并不炫目,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斩断一切桎梏的决绝之意,向着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天刀之意”迎去。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寇仲只觉刀身传来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并非刚猛撞击,而是如流水般无孔不入、又如山峦般厚重无比的“势”。他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握刀的手臂酸麻不已,体内气血翻腾。
然而,他站住了,刀未脱手,目光依旧灼灼,死死“钉”在宋缺身上。
宋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赞许。“不错。已初具‘刀意’,而非徒具其形。孙鹤秋的‘神刀斩’,你练出了自己的‘势’——困龙升天,锐不可当。”他顿了顿,又道,“然刚极易折,你的刀意过于追求一往无前的爆发,缺少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的后劲与变化。记住,天刀之妙,在于‘得刀而后忘刀’,刀即是我,我即是刀,意动则刀至,无拘无束。你何时能将那份市井中挣扎求存的‘韧劲’与百折不挠的‘锐气’彻底融为一炉,化入刀中,方算真正登堂入室。”
言罢,宋缺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势”如潮水般退去。他不再看寇仲,而是将目光投向厅外辽阔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刀试过了,心也问过了。寇仲,你确实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岭南之事,且看你日后作为。”
宋缺话音方落,又淡然抛下一句,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
“你眼下困局,我已了然。不日我将亲下战书,挑战孙鹤秋。同时,我会放出风声,允李密之子李天凡前来岭南,求娶我女玉致。”
厅内霎时一片死寂。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乃至虚行之,皆面露愕然,全然不解这位天刀此举深意——既要挑战寇仲的师尊,又似乎要将女儿许给寇仲的敌人?唯有寇仲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悟然的光芒,仿佛黑暗中被划亮了一道火折。
宋缺却不再解释,青衫微拂,人已如一片轻云飘出厅外,转瞬消失在廊道尽头,留下满室惊疑与激荡。
石青璇心头那丝自宋缺现身起便萦绕不去的担忧,此刻陡然放大。她再也无法安坐,一声清越长啸唤来墨牙,翻身而上,便朝着宋缺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山林之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风驰电掣。宋缺身法飘忽,看似闲庭信步,速度却快得惊人,始终与身后骑着猛虎的石青璇保持着约两里的距离。石青璇快,他便快;石青璇慢,他也随之缓下。如此奔走半日,竟似一场无声的较量,又仿佛一种默契的引领。
直至深入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前临云海,后倚绝壁,宋缺方才驻足。他转身,目光落向随后赶至的石青璇,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石青璇跃下虎背,终于得以凝神细看这位充满传奇的人物。先前在厅中,众人皆为其气势所慑,思绪被其牵引,竟未有人敢仔细端详。此刻山风拂过,吹动他一身朴素的青衫,却更衬得人如崖上孤松,卓然独立。
她想起孙鹤秋曾慨叹:宋缺乃是上一辈武林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此刻细观,只觉此言不虚——他面容俊雅近乎无暇,却无半分阴柔;眉宇间神采飞扬,似蕴藏着曾经纵横天下的锋芒;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沉静之下又仿佛沉淀着岁月也未能完全消磨的忧郁。这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内敛而厚重的英俊,与孙鹤秋那种仿佛超脱时光之外的俊美飘逸,截然不同,却同样惊心动魄。
她又忆起孙鹤秋对宋缺军事才能的推崇。这位天刀不仅是武道大宗师,更是当世顶尖的战略家。早年他执掌宋阀,整顿岭南,平定夷乱,联结南僚诸部,硬生生在隋室一统的大势下,为汉统保留了一片净土。隋帝杨坚曾以十万大军南征,欲收服岭南,宋缺亲率一万宋家精兵迎战,双方决战于苍梧。十场大战,宋缺十战十胜,生生打得杨坚改剿为抚,不得不怀柔封其为“镇南公”。而宋缺虽受封号,却终身未踏足长安朝堂一步,杨坚至死以未能真正收服岭南为憾。
孙鹤秋曾如此评价:“若说寇仲是天生的战场统帅,直觉敏锐,用兵奇诡灵动;那宋缺便是博通古今治乱兴衰、中土最具远见的军事战略大家。天下能在战略层面与他二人比肩者,唯有一个李世民。”能得到孙鹤秋这般赞誉,足见宋缺之能。
宋缺只是静立崖边,任由山风吹拂衣袂,仿佛在等待她自己想明白。见她目光灼灼地打量自己,他竟展颜一笑。那一笑,如云破月来,竟让石青璇没来由地脸上微微一热,心下赧然——自己这般盯着人瞧,实在失礼。可转念又想,谁让师尊将“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头说得那般响亮,好奇之下,自然看得仔细些。
这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大逆不道”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起孙鹤秋某次私下闲聊时,带着几分戏谑的点评:
“宋缺这人,武道、兵略、样貌、气度,样样都是顶尖。可惜啊……”孙鹤秋当时摇头晃脑,“也是个情路坎坷的‘舔狗’。先是对慈航静斋的梵清惠求之不得,念念不忘;后来又对你娘碧秀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你娘去后,他怒火中烧,还提着刀追杀了石之轩几千里。最后嘛,许是心灰意冷,又或是赌气,转头娶了个相貌平平的女子为妻……啧啧。”
想到此处,再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恢弘、宛若山岳的传奇人物,竟与师尊口中那个“情路坎坷的舔狗”形象重叠,石青璇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越,荡开在寂静的崖顶。
宋缺眉梢微挑,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缺望着她,开口问道:“你是秀心的女儿。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与孙鹤秋牵扯在一处的?又为何要与师妃暄约战?”
石青璇一时语塞。难道要她说,起初只是折服于对方的音律造诣,后来种种纠葛,却是一言难尽?她本性如空谷幽兰,不慕纷华,不喜争斗。最初对孙鹤秋生出反感,也正是觉得他总在以各种方式推着她、牵着她,走向一条并非她自己选择的、更为喧嚣动荡的道路。更何况……那夜竹林冲动之下,竟是自己将他“强留”。
可离开幽林小筑这些日子,独自骑行于山河之间,那些被他教导的点滴、听他论道谈艺的时光,却愈发清晰起来。他的眼光、见识,对音律的透彻理解,乃至识人之准、待人之诚……细细想来,对自己实在是极好的。只是那份“好”太过霸道,不容拒绝,才让她心生逆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箫,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定神,终于抬眼迎向宋缺的目光,说出了跟来的真实意图:
“我想请您……不要挑战孙鹤秋。”
宋缺闻言明显一怔,显然未曾料到石青璇长途追来,竟是为了这个缘由。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些许玩味,反问道:“为何?莫非是担心你师尊会败在我刀下?此战我并不会限制他只以刀法对决。”
石青璇自然清楚孙鹤秋修为深不可测,若无所顾忌全力施为,当世恐怕难有抗手。可她也牢牢记得孙鹤秋说过的话——“天下间,能对我构成真正威胁的,唯有宋缺一人。其他大宗师纵然厉害,我亦有办法周旋消耗,唯独宋缺的刀,有斩断一切生机的可能,须臾之间,胜负即分。”
孙鹤秋说过的话,在别的事上无一不验。这份笃定的认知,此刻化作沉甸甸的忧虑,压在她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仿佛只要想到那场可能发生的对决,心口便没来由地一阵发紧。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份担忧究竟源于师徒名分,还是源于更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我……”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复杂的思绪难以组织成有说服力的言辞,最终只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重复道,“总之,你们不能比试。”
话音落下,她周身真气已不自觉流转起来,手中那管温润的玉箫微微抬起,并非攻击的架势,却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与坚持的姿态。山风拂动她的白衣,崖顶云气缭绕,她站在宋缺面前,明明实力相差悬殊,眼神却澄澈而坚定,将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真实的担忧,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