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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蛇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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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多情公子

石青璇骑着墨牙在山林间飞驰。这头青白相间的剑齿虎脚程极快,奔行时带起疾风,吹得她一身素色男装猎猎作响。她本就身姿高挑,此刻束发佩箫,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飒气。自从那夜之后,她心境竟豁然贯通,武学境界已稳稳踏入大宗师之门,所欠不过是水磨工夫的真气积累。以她如今的悟性,只需勤修不辍,二三年内必能功行圆满。

武功臻至化境,形神皆会趋近某种天然和谐的美态。即便容貌丑陋如傅采林,亦能因大宗师修为而气度慑人魅力惊人,何况石青璇本就是天下罕有的绝色。此刻她心神无拘,行事但凭己意,沿途偶有樵夫猎户远远望见一头巨虎驮着个白衣人如风掠过,皆惊为山精鬼魅,甚至有人伏地叩拜,口称“山君娘娘”。

她此番下山,亦因与师妃暄的约战之期将近。原本定在幽林小筑,但慈航静斋日前来信,将地点改至华山之巅,时间亦推后了半年。她并无不可,索性趁此间隙游历江湖,借《妙乐灵飞经》第四章“灵飞”之妙感,体察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之美。

正纵虎徐行间,她灵台忽有所感——约莫七八里外,有三股鲜明的气机正彼此纠缠,显然刚经历了一番激斗。一道气息风流蕴藉,如笔走丹青;一道气息清静出尘,似古木长生;还有一道则充满蛮荒野性,如狼顾鹰扬。

石青璇心念微动,轻拍墨牙颈侧。巨虎通灵,当即调转方向,几个纵跃便穿过密林,顷刻间已至那处林间空地。

墨牙一声低沉虎吼,声震林木,霎时打破了场中凝滞的气氛。

空地中三人同时转头望来。

侯希白手中折扇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见过许多美人,笔下也曾摹尽人间妍色,可从未有一人像眼前这般——她骑着狰狞巨虎,一身男装却掩不住惊心动魄的女相。晨光穿过叶隙,恰恰映亮她半边脸庞,肤色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莹润生辉,眉眼似被山岚云雾洗过,清极艳极,恍若从太古画卷中走入尘世的神女,周身似有烟霞流动。

但下一刻,他目光倏然凝住。

她微敞的领口边缘,一点淡红色的痕迹若隐若现——那分明是个唇印。颜色已浅,印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却格外刺目。侯希白心头莫名一涩,像有人轻轻捏了下他的心尖。

一旁的徐子陵亦在同时察觉。他灵觉敏锐远超常人,非但看清了那痕印,更从石青璇周身察觉到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旖旎气息,与她此刻清冷如仙的外表形成某种隐秘的冲突。他素来心静,此刻却也莫名生出些微波澜,随即暗自警醒,移开视线。

跋锋寒反应最为直接。他手握斩玄剑,目光如电,先是在墨牙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青璇脸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但更多是警惕与审视。这女子美得不似凡人,坐骑更是孙鹤秋的墨牙巨虎,偏偏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

石青璇却似对三人目光浑然不觉。她轻轻跃下虎背,墨牙乖顺地伏在她脚边。她扫过场中痕迹,嘴角微扬,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三位好兴致。”石青璇自墨牙背上轻盈跃下,白衣拂过草尖,“看来我来的,倒不算太迟。”

如今这天下大势,早已被孙鹤秋搅得风云变幻、偏离常轨。谁也说不清为何多情公子侯希白、长生诀传人徐子陵与突厥剑客跋锋寒这三人会走在一处,但既然遇上,互通姓名之后,侯希白才恍然知晓——眼前这骑虎而至、风华绝代的女子,竟是自己师父“邪王”石之轩的独女,石青璇。

四人索性结伴同行。原本跋锋寒与徐子陵走的皆是“以战养战”的路子,欲从生死搏杀间磨砺武道。可自孙鹤秋净念禅院一战惊天动地之后,江湖中稍有眼力之人,见到那标志性的青白剑齿虎“墨牙”,多半远远便绕道而行。一路走来,竟无一人敢上前掠其锋芒,倒也清静。

途中,侯希白屡次婉转探问石青璇此番入世所为何事。石青璇总不能坦言自己是对师尊“用强”之后离家出走,只得淡淡搪塞过去。侯希白向来倾慕慈航静斋师妃暄那般圣洁出尘的气质,可自遇见石青璇,那抹“白月光”竟悄然换了人影——她身上既有仙子般的清冷,又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叛逆与鲜活,犹如雪地里绽开的带刺玫瑰,更令人心旌摇曳。

石青璇却始终清醒。她想起往日孙鹤秋谈及天下武学时,曾这样剖析花间一脉:

“花间派的武功根植《天魔策》,讲究‘入情出情’——先深入情爱嗔痴,再超然其上,以此融艺术于杀戮,化风雅为杀机。听起来玄妙,实则……”孙鹤秋当时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在女人堆里打转、求之不得便无病呻吟的痴人。追女子嘛,要风流,也得要几分‘下流’,否则光讲姿态、不近实际,迟早成了舔狗。”

那时石青璇还不服,引经据典与他争辩良久。可这一路观察侯希白言行,她不得不承认,孙鹤秋话虽粗鄙,却一针见血。

侯希白将石青璇骑虎徐行的景象绘入《百美图》,自觉笔意纵横、形神兼备,堪称生平杰作。石青璇看了,却只想起孙鹤秋另一段评价:

“侯希白此人,武功未见得多高,心思全在女子容貌衣饰、男女情愫与闺阁闲愁上。文章艺术武功皆追求婉约绮丽,爱用华美意象堆砌,文字音律极尽雕琢,营造出一种朦胧隐约的意境——可惜金玉其外,内里空泛,终究少了筋骨。”

孙鹤秋甚至随手写过一首《菩萨蛮》给她看: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词拿给侯希白看,他定会击节称赞。”孙鹤秋当时似笑非笑,“华丽字句下藏的是孤寂心绪,正是他最爱的那种‘绮丽幽怨’之风。但说穿了,仍是闲愁琐绪,无病呻吟。”

石青璇起初不以为然,如今却渐渐品出其中意味。侯希白待她体贴周到、风度翩翩,眼神里写满惊艳与倾慕,可她总觉得隔了一层——他仿佛在欣赏一幅画、吟咏一阕词,沉醉的是那种朦胧的美感与情调,却未曾真正看见画中人血肉鲜活的喜怒哀乐。

她骑在墨牙背上,望着前方侯希白一边挥扇指点评说山水,一边悄然将她的侧影收入眼底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清风掠过林梢,石青璇轻轻拍了拍墨牙的脖颈。巨虎低吼一声,加快了几分步伐,将她带往山道前方更开阔的天地里去。

清风掠过林梢,石青璇轻轻拍了拍墨牙的脖颈。巨虎低吼一声,加快了几分步伐,将她带往山道前方更开阔的天地里去。

四人同行,徐子陵作为他师兄,始终话不多,却处处细致。他会默默留意路径是否险峻,在歇息时悄然递来清水,甚至在她偶尔凝神远眺时,静静守在几步之外,不打扰,亦不远离。这份照顾含蓄而自然,如春风拂面,不刻意,却熨帖。

石青璇冷眼旁观,心中却不由浮现孙鹤秋昔日闲聊时,对徐子陵那般带着笑意的评点。

她记得他说:“徐子陵这个人,是块浑金璞玉。他修《长生诀》,走的是清静无为、贴近天心的路子,这很好,也很适合他——但这路子,成不了真正的‘大人’。”

当时她不解,孙鹤秋便多说了几句:

“你看他,性情淡泊,不慕荣利,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局限。这世间真正的强者,不仅要能与天地共鸣,更要能入世担当、搅动风云。徐子陵太‘洁’了,洁到近乎避世。他像山间清泉,自守一方澄澈,却难汇入江海,承托巨舟。”

“他与寇仲,一静一动,一退一进。寇仲是火,要烧出一片江山;徐子陵是水,只想映照一片明月。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若这天下人人都学徐子陵,遇事便退一步,见浊便绕道行,那恶者岂非愈发猖獗?真正的道,不在远离红尘,而在红尘中修得一颗不染心。”

“他对待感情也是如此。克制,守礼,保持距离。看似尊重,实则疏离。他不敢彻底地要,也不敢彻底地舍,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寻求安心。这种性子,做个朋友极好,温润如玉;可若为同道、为伴侣,你会觉得,他始终隔着一层云雾,你看得见他,却触不到他真正的温度。”

此时石青璇看着徐子陵为她拂开横斜的枝叶,动作轻柔,眼神清正,忽然便懂了孙鹤秋话中深意。

徐子陵的好,是月下竹影的好,清幽、安静、令人心安。他没有侯希白那种浮于表面的绮丽情思,也没有跋锋寒扑面而来的野性锋芒。他就像一卷褪了色的古道经,内容深厚,却鲜少有人能真正翻阅至底。

可是——石青璇想起孙鹤秋那夜弹琴时如山如海的气象,想起他谈笑间搅动风云的肆意,甚至想起他恼起来时那不讲道理的霸道……一时之间有些痴了。

徐子陵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来,微微一笑,依旧温和,依旧疏淡。

石青璇轻轻点头回礼,心中却蓦然掠过一句孙鹤秋曾说过的、当时她觉得粗鄙,此刻却觉微妙的话:

“徐子陵啊,是个好人。可这世道,有时候‘好’字,恰恰是最温吞的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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