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论道灭神(七)
孙鹤秋与袁天罡这场具体而微的推演比试,以平局收场,却彻底点燃了在场许多人的热情与好奇。眼见“羽化道人”孙鹤秋几乎无所不知、有问必答,且每每见解超凡,一些原本慑于其威或碍于场合的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求教或试探。
一时间,提问之声此起彼伏。
有将领请教奇门遁甲在行军布阵中的活用,孙鹤秋寥寥数语,直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然万变不离‘以正合,以奇胜’之宗”,并结合地势天时举例,令那将领茅塞顿开。
有工匠询问器械改良之道,孙鹤秋点出数种当下工艺可实现的精妙联动结构与省力设计思路,虽未深入,已令匠人们眼放精光。
有文士探讨音律与天地节律之关系,孙鹤秋信手拈来,以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行四季,阐述音波振动与人体气机共鸣之理,玄妙而不失依据。
更有甚者,询问农耕水利、商事流通乃至海外风物,孙鹤秋竟也能侃侃而谈,所言虽简,却往往切中要害,发人深省。
其间,亦不乏心怀叵测或心存质疑者,试图以刁钻问题难倒孙鹤秋。
一人高声问道:“先生既言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为何又在此挑起争端,欲夺和氏璧,岂非言行不一?”
孙鹤秋瞥了那人一眼,见其眼神闪烁,气息魔门有几分隐约联系,淡然道:“清静无为,是治国之理想境界,而非处世之僵化教条。当‘自然’之秩序已被破坏,‘无为之治’的前提已失,若仍抱残守缺,才是真正违背‘道’。我此行,正是欲破旧立新,重建更接近‘自然’与‘清静’的秩序基础。阁下若只断章取义,不解其全,恕孙某难以与你深论。”
另一人则质疑:“先生所言种种,闻所未闻,谁知是否空中楼阁,妄言欺世?”
孙鹤秋红宝石眼眸微凝,看向那人,语气转冷:“大道玄妙,非人人可解。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孙某所言,自有验证之道。天花防治之法,孙真人可验;渑池灾变之推,五日便知;至于武道兵法,手底下亦可自见分晓。若阁下仅以自身浅见臆测天下,便断言他人妄言,此非求知之道,实乃坐井观天,徒惹人笑。”
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且每每点破发问者隐藏的立场或浅薄的认知,令那些有意刁难者面红耳赤,讷讷难言。一时间,场中提问之风稍敛。
然而,随着问题五花八门,孙鹤秋虽应对从容,但那如玉面庞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终于悄然浮现。他今日来此,核心乃是与佛门了断和氏璧之事,岂能无限期陷于这杂学问答之中?
就在又一人试图开口询问炼丹之术时,孙鹤秋蓦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却浩然的“势”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并不伤人,却仿佛在每个人心头敲响一记清钟,将所有嘈杂与即将出口的话语尽数压下。广场瞬间恢复寂静。
孙鹤秋的目光,如两道冷电,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自始至终闭目静坐、仿若入定的道信禅师身上。
“道信禅师。”孙鹤秋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探讨之意,反而带着一种直刺核心的锐利与淡淡的不耐,“贵我双方赌约,关乎和氏璧与杨公宝库。孙某已在此回答诸多疑问,展露所学,然则,这并非今日主题。禅师与佛门诸位,若对孙某所言之道仍有疑虑,何不回归正题——以武论道?”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渐浓:“莫非……佛门千年积淀,面对孙某一人,竟怯于在武学上一较高下,只愿在此空耗口舌,拖延时间?还是说,佛门所谓的‘降魔手段’,仅限于口诵佛号、空谈慈悲?”
此言诛心!直接将佛门逼到了不得不战的墙角,更暗讽其怯懦。
道信禅师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古井无波,并未因孙鹤秋的激将而动怒,只是平静道:“孙先生言重了。武学乃护法之技,非争强斗胜之术。然先生既执意如此……”
孙鹤秋却不待他说完,朗声打断,语气陡然变得狂傲无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
“好!既然禅师认为武学乃护法之技,那孙某今日,便以佛门武功,来会一会诸位高僧!”
“什么?!”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不仅佛门众人霍然变色,全场更是哗然!
孙鹤秋竟要使用佛门武功,挑战佛门高手?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与挑衅!然而,联想到他之前展现的渊博与神奇,竟无人敢断言他是在虚张声势。
只见孙鹤秋红宝石眼眸中光芒大盛,周身气息骤然变化。那原本流转着周流六虚、包罗万象意味的气场,迅速收敛、转化,竟隐隐透出一股中正平和、慈悲庄严,却又内蕴金刚伏魔之力的独特韵味!虽与他本身气质略有差异,但那纯正的佛门武学根基意境,却是做不得假!
他目光扫过四大圣僧、了空、乃至所有佛门武僧,声音斩钉截铁,震动全场:
“孙某于此立誓,接下来与佛门诸位较量,只使用源于佛门的武学招式与心法!若有一招半式,用了非佛门武功,便算孙某输!”
他上前一步,气势如山岳拔起:
“倘若佛门之中,有人能在此约定下,胜我一招半式,或令我主动动用非佛门武学……”
孙鹤秋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赌注:
“杨公宝库之秘,包括其中所藏前朝积累之财富、兵器、乃至可能存在的武学典籍,孙某双手奉上,绝不食言!并且,孙某立刻下山,不再提和氏璧之事!”
“反之,”他目光如炬,直射铜殿,“若无人能在佛门武学上胜我,这和氏璧,便当归我所有!佛门不得再行阻拦!”
这赌约,比之前更为苛刻,也更为狂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将赌注提升到了杨公宝库全部秘密的高度!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佛门众人身上。孙鹤秋已将姿态做足,将道路划明。佛门,接,还是不接?若接,胜了固然赢得一切,可若是在自家最擅长的佛门武学上败给一个外人……千年声誉,恐将扫地!若不接,那更是怯战畏缩,贻笑天下!
道信禅师与了空禅主、四大圣僧迅速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了空禅主缓缓起身,赤红袈裟无风自动,沉声道:“阿弥陀佛。孙先生既执意如此,我佛门……便接下此约。愿以武会友,印证佛法。”
他开口说话,声音初时带着久未言语的些微滞涩与沙哑,却字字清晰,瞬间传遍全场。
孙鹤秋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仔细端详了空片刻,微微蹙眉,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惋惜:“了空禅师,你竟破了闭口禅?数十年精修苦持,一朝尽毁,只为应我此约?”
了空禅师面容平静,那常年紧闭的双唇如今开启,虽令他那宝相庄严的脸庞少了些许神秘古拙,却多了几分毅然决然的生动。他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禅法修为,本是护持佛法、护卫众生的舟筏,而非目的本身。孙先生神通盖世,锋芒所指,已关乎佛门千年基业与苍生福祉。值此关头,个人修行得失,何足道哉?老衲既为禅院之主,护法卫道之责重于泰山,闭口禅……破便破了。”
他语气平和,无喜无悲,仿佛舍弃数十年苦功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但那话语中“护卫佛门”的坚定之心,却如山岳般沉重清晰。
孙鹤秋闻言,眼中那一丝惋惜化为更深的凝重,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算是认可了对方的决心与牺牲。随即,他话锋一转,红宝石眼眸扫过佛门众人,语气带着审视:
“禅师护法之心,孙某敬佩。然则,既是赌斗,须有章法。不知贵方,是诸位高僧依次赐教,行车轮之战;抑或另有安排?孙某既然夸口只用佛门武功,自当奉陪到底,但规矩需先言明。”
了空禅师尚未回答,孙鹤秋身后不远处的单美仙已是柳眉微蹙,以传音入密之术对孙鹤秋道:“鹤秋,当心他们以众凌寡,耗你内力。”她虽知孙鹤秋深不可测,但佛门底蕴深厚,四大圣僧更是非同小可,若轮番上阵,终究是极大考验。
孙鹤秋微微侧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无妨。
此时,了空禅师与身旁的道信、智慧、帝心、嘉祥四位圣僧目光交汇,虽无声,却似有无数信息在瞬间沟通完毕。四大圣僧面容沉静,眼神中却都流露出赞同之意。
了空禅师转回头,面向孙鹤秋,清晰而郑重地说道:“孙先生稍安勿躁。我佛门虽为护法,亦讲求公平正道,更非恃众凌弱之辈。先生既以佛门武功设擂,挑战我佛门武学,此乃关乎我佛门武学传承与尊严之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全场皆能听闻:“故而,经老衲与四位师兄商议决定——此番赌斗,我佛门只推一人出场,与孙先生一决高下。胜,则我佛门赢得赌约;败,则和氏璧由孙先生取走,我佛门绝无二话,更不会再有后续纠缠!”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只出一人!这意味着佛门将所有的胜败希望,都押注在一场对决之中!放弃了人数优势,放弃了车轮消耗的可能,选择了最为刚烈、也最为尊重对手的方式!
这不仅是对孙鹤秋那“以佛门武功对决”狂言的回应,更是佛门千年大派尊严与自信的体现——若在自家最核心的武学传承上,集全寺之力尚不能挑出一位足以代表佛门武学最高境界、在“公平”条件下迎战对手的人物,那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颜面扫地。
孙鹤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抚掌轻叹:“好!禅师快人快语,更是光明磊落!佛门有此气度,方不愧为天下白道魁首!却不知,贵方将派哪位高僧出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空禅师与四大圣僧身上,猜测着那最终的人选。是闭关已久、深不可测的某位隐修长老?还是四大圣僧中武功最高的一位?抑或……是这位刚刚破禅、决心卫道的了空禅主本人?
了空禅师垂目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澄澈而坚定,他缓缓说道:“人选已定。不过,需要等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