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邀请
碎石戈壁东北边缘，距离黑石镇已不足百里的一处隐蔽岩洞中。
天色已近黎明，但洞内篝火未熄，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叶辰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烤着最后一块肉干。他身上那件夜行衣已经脱下，换回了原来的灰色劲装，肩头内甲的破损处用一块粗布简单遮掩。他神态自若，仿佛刚刚在石林中坑杀三名影阁顶尖杀手、浑身煞气还未散尽的人不是他。
沐小蝶坐在他对面，已换回一身素雅的白衣，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清丽绝伦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时不时会落在叶辰身上，带着探究、审视，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
林雪、柳芊、韩梅三女靠坐在洞壁旁，虽然依旧面带倦色，但伤势已稳定许多，看向叶辰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还有些许面对高深莫测之人时的拘谨。
洞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叶辰解决了追兵，还带回了从影七等人身上搜刮的战利品——几个储物袋，几件品质不错的兵器和暗器，以及一些瓶瓶罐罐。但他只是随意地堆在一旁，仿佛那些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路边石头。
“咳咳……”最终还是沐小蝶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叶辰，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直白：“叶……师弟。碎石戈壁一别不过数月，师弟的进境，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叶辰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肉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沐师姐过奖了，都是运气，运气。师姐才是真的厉害，面对影阁追杀还能带着师妹们周旋这么久。”
沐小蝶不为所动，继续道：“能在碎石戈壁这等险地，连续遭遇两拨匪徒，又恰好两次救下我冰云谷弟子，更是以弱胜强，反杀影阁精锐……这等运气，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来了。叶辰心中了然，这位冰云谷的天才少女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他咽下肉干，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委屈”：“师姐这话说的……难道师弟我救人还救出不是来了？天地良心，我就是路过啊。第一次是听到打斗声，过去看看，见几个大男人欺负三位师妹，看不过眼才出手。第二次更冤，我正睡得香呢，你们乒乒乓乓打过来，那黑衣人还想杀我灭口，我能不还手吗？至于反杀……那也是被逼无奈，总不能站着等死吧？”
他语速很快，表情真挚，配合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少年稚气的脸，倒真有几分“我只是个无辜路人”的架势。
沐小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无辜路人？哪个无辜路人会在那种情况下，用一块石头精准击杀两只二阶秃鹫，干扰开元八重杀手的必杀一击？哪个无辜路人能瞬间洞察“沙蝎”兄弟团的苦肉计，还能冷静设下陷阱反杀？哪个无辜路人能在影阁杀手的围堵下，不仅全身而退，还反过来利用地形，几乎全歼追兵，自己只是受了点无关紧要的皮外伤？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美眸直视叶辰，一字一句道：“叶辰，青岚宗外门大比榜首，以淬体境逆伐开元，夺得外门第一，获得进入灵源池资格。不久后，接取黑风岭清剿任务离宗，至今未归。”
叶辰脸上“茫然”的表情微微一滞。
沐小蝶继续道：“约半月前，北域天骄会预选赛，出现一位名叫‘叶黑’的散修，修为开元四、五重，擅长以巧破力，招式古怪，尤其是一手诡异的暗劲拳法，专破华丽招式，连败数位名气不小的天才，闯入正赛，随后又神秘消失，无人知其来历。”
她顿了顿，看着叶辰越来越“精彩”的脸色，缓缓问道：“那么，叶师弟，你能告诉我，本该在东域青岚宗做任务的你，为何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北域碎石戈壁？又为何……你的战斗方式，与那位‘叶黑’如此相似？甚至，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林雪三女也瞪大了眼睛，看看沐小蝶，又看看叶辰。青岚宗外门大比榜首？北域天骄会黑马“叶黑”？这些都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们还年轻、行事却老辣得像混迹多年的老江湖的叶师兄？
叶辰沉默了片刻，脸上那“茫然”和“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惫懒和无奈。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瞒不过沐师姐。师姐消息真是灵通，连北域天骄会的事情都知道。”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但这种态度，几乎等于默认了。
“原因嘛……”叶辰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宗门待腻了，出来逛逛，长长见识。听说北域热闹，就来了。至于‘叶黑’……出门在外，用个化名，很正常吧？师姐不也经常用吗？”他眨眨眼，意有所指。沐小蝶在外历练，显然也不可能一直用真名。
沐小蝶被噎了一下，没想到叶辰承认得这么“坦荡”，还反过来将了她一军。她盯着叶辰，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叶辰只是坦然地回望着她，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我说完了，该你了”的意味。
“逛逛？长长见识？”沐小蝶声音微冷，“从东域逛到北域，横跨数万里，深入碎石戈壁这等险地，还恰好卷入我冰云谷与影阁的纷争？叶师弟，你这‘逛逛’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谁说不是呢。”叶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我也觉得这趟出门运气不太好，净遇到麻烦事。早知道就在宗门里老老实实修炼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出来‘逛逛’，也遇不到沐师姐和几位师妹，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巧合”的离谱，又巧妙地把“救人”说成了“缘分”，让人不好再继续深究他的动机。
沐小蝶发现自己有点拿这个滑不溜手的家伙没办法。他看似坦诚，实则关键信息一点没露。他承认了身份，但更深层的目的、他来北域的真实原因、他那身诡异的本事从何而来，一概不提。偏偏他刚刚又确实救了她们，态度也还算配合，让人无法强硬逼问。
“叶师弟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强求。”沐小蝶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清冷，“无论如何，你救我师姐妹四人性命，此恩冰云谷记下了。那枚客卿令牌，在北域我冰云谷势力范围内，可作信物，也能换取一些帮助。”
“那就多谢师姐了。”叶辰笑眯眯地拱手，毫不客气。
“不过，”沐小蝶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叶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影阁之事，尚未了结。他们失手一次，死了数名好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你……‘叶黑’的身份若被他们查明，以影阁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必会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叶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我明白。所以，得尽快离开碎石戈壁，到了黑石镇，他们多少会有些顾忌。师姐你们有据点，应该安全些。我嘛……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逛逛’。”
沐小蝶看着叶辰那副看似随意、实则早有打算的模样，心中一动。此人实力莫测，心智超群，更难得的是在危机关头展现出的担当和智谋。若能将他拉拢过来，不仅对眼下的困局有帮助，对冰云谷而言，也可能是一大助力。尤其，他看起来对北域，或者说对“天霜城”似乎有些兴趣？
“叶师弟接下来，有何打算？”沐小蝶试探着问道，“可是要去天霜城？”
叶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师姐似乎对天霜城很熟悉？你们也要去那里？”
“不错。”沐小蝶没有隐瞒，“我与师妹们本就要前往天霜城，与谷中长辈汇合，处理一些事务，顺便参加不久后的天霜拍卖会。没想到途中横生枝节。”她顿了顿，直视叶辰，“叶师弟若是暂无明确去处，不妨与我们同行。一来，可互相照应，应对可能尾随的影阁残余。二来，天霜拍卖会乃是北域盛事，奇珍异宝无数，或许有叶师弟所需之物。三来……”
她略微停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诚：“叶师弟于我有救命之恩，又牵连进影阁之事，于情于理，我也当略尽地主之谊。到了天霜城，我可为师弟安排住处，打探些消息，或许也能帮师弟省去不少麻烦。”
这个邀请，可谓诚意十足。不仅提供了安全保障和同行便利，还暗示了可以提供天霜城的情报和资源，甚至愿意以冰云谷的名义给予庇护。
林雪三女也期待地看向叶辰。她们对这位神秘强大的叶师兄既有感激也有崇拜，自然希望他能同行。
叶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确实要去天霜城，寻找养魂木的线索，甚至可能的话，在拍卖会上碰碰运气。与沐小蝶同行，有冰云谷这层身份掩护，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也能更快地融入北域修真界，获取情报。
但……与这位聪明绝顶、背景不凡的冰云谷天才同行，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麻烦。沐小蝶的邀请，除了报恩和招揽，是否还有其他考量？冰云谷内部的暗流，影阁的追杀，还有那枚“玄冰玉魄”牵扯的未知势力……这趟浑水，似乎越来越深了。
片刻后，叶辰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懒散中带着点精明的笑容：“沐师姐盛情，师弟却之不恭。那就……叨扰师姐了。正好我对天霜城人生地不熟，有师姐引路，那是再好不过。”
他答应了，但答应得并不“恳切”，反而带着点“我勉为其难接受你的好意”的随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
沐小蝶心中微松，同时暗叹此子果然滴水不漏。她点点头：“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们稍作休整，便立刻出发前往黑石镇。到了镇上，与据点接上头，再设法前往天霜城。”
“全凭师姐安排。”叶辰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抓紧调息恢复。叶辰也走到一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识海。荒寂古剑的虚影依旧黯淡沉寂，但似乎……比之前稍微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是因为他接连战斗，精神意志在生死间有所磨砺，间接滋养了残魂？还是因为击杀强敌带来的某种无形气运？
他不得而知，但这是个好兆头。养魂木，必须尽快找到。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戈壁的清晨，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驱散了部分夜的阴冷。
几人熄灭篝火，仔细清理了痕迹，在沐小蝶的带领下，朝着黑石镇方向快速行去。这一次，叶辰不再刻意遮掩身形，而是以本来面目，与沐小蝶四人同行。一行五人，虽然都带着伤，但气息相连，隐隐有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沐小蝶偶尔会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那个一脸轻松、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灰衣少年。他步伐稳健，眼神平静，对这片危机四伏的戈壁似乎毫无惧色，甚至……隐隐有种回到主场般的从容。
“叶辰……叶黑……”沐小蝶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接连救她于危难、又浑身是谜的少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他来自东域小宗门，却拥有远超同阶的战力和心智；他看似惫懒随和，实则心细如发，手段果决；他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多有维护，但他的目的又是什么？真的只是“出来逛逛”？
她看不透。但这反而激起了她更深的好奇心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欲。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沐小蝶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戈壁边缘轮廓，心中暗道，“只要你对冰云谷无害，对我……无害。那么，你这个朋友，我沐小蝶交了。”
阳光洒在五人身上，在荒凉的戈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前方，黑石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更远处，是北域辽阔而未知的天地。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身边多了一个猜不透的“同伴”，想必这趟天霜城之行，不会无聊了。
沐小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