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只狗尾巴花
家族小比前夕，任叶辰心性在好也没了继续修行的心思。
青阳城，多宝阁拍卖会，如期而至。
这一日，多宝阁所在的东城主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大家族、商会的车驾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衣着光鲜的修士、管事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灵草香和一种名为“财富”的躁动气息。
多宝阁那五层飞檐、气派非凡的楼宇前，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手持正式请柬的贵宾从正门鱼贯而入，在美貌侍女的引导下前往楼上雅间。而像叶辰这样手持“散客”入场券的，则需要从侧门排队，验明凭证后才能进入。
叶辰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显拘谨、带着点“土气”的表情，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身边跟着同样换了身干净衣服、但依旧难掩圆润体型的赵铁柱。胖子此刻正兴奋地东张西望，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嘴里啧啧有声：“乖乖，辰哥，你看那辆马车，镶金边的！还有那个，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肯定是王家的人！啧啧，这排场……”
“少说话，多看。”叶辰低声提醒了一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他看到了叶家的一些人，叶云果然来了，正跟在一个气度沉稳、面容与叶云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身后，脸色倨傲，目光偶尔扫过排队的人群，带着不屑。那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叶云的父亲，叶家大长老一脉的实权人物，叶振岳。叶龙和叶清雪似乎已经进去了，并未在外等候。
他还看到了苏家的人，那位苏明远管事也在，正与另一位苏家长辈低声交谈，苏凌薇并未出现。王、李两家的人自然也少不了，个个气息不弱，显然对此次拍卖会颇为重视。
轮到叶辰和赵铁柱验票。验票的管事瞥了一眼他们手中暗金色的“散客”券，又打量了一下两人普通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公事公办地查验后，挥挥手放行，指了指大厅后方角落一片拥挤的区域：“丙戌区，自己找位置。”
两人进入拍卖大厅。大厅极为宽敞，足以容纳近千人。前方是一座高台，背后是巨大的晶石屏幕，用以展示拍品细节。台下区域分为数块，最前方是舒适的软椅，是给有头有脸的客人和持有高级请柬者准备的；中间是普通座椅，提供给一般家族和商会；最后方则是几排简陋的长凳，挤满了像叶辰这样的“散客”和看热闹的低阶修士，这里便是“丙戌区”。
叶辰和赵铁柱在“丙戌七三”号长凳上挤着坐下，周围尽是些衣着普通、气息驳杂的散修，嘈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这次压轴有一件残缺的玄阶中品灵器！”
“何止！我听说还有一瓶能增加开元境突破成功率的‘破障丹’！”
“淬髓液！我这次就是冲着淬髓液来的！希望能抢到……”
“得了吧，就你那点身家，能进来看看就不错了！”
叶辰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手头现有资金：苏家补偿五十灵石，矿场任务所得二十灵石，原有积蓄加剩余约一百三十灵石（扣除已用部分），总计约两百块下品灵石。看起来不少，但在这种规模的拍卖会上，恐怕经不起几下竞价。他的首要目标是“淬髓液”，但若价格超出预算，必须果断放弃，不能因小失大，暴露财力。
“诸位，请安静！”一个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嘈杂。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正是多宝阁的首席拍卖师，林大师。他修为在开元境后期，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欢迎诸位莅临多宝阁月度拍卖会！废话不多说，相信诸位都已迫不及待。我宣布，拍卖会，现在开始！”
拍卖会很快进入节奏。前几件拍品多是些常见的丹药、材料、低阶符箓，竞价不算激烈，但气氛已然被炒热。叶辰始终没有出手，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些大家族、大势力的出价风格和节奏。
赵铁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低呼一声“好贵！”，引得旁边几个散修侧目，叶辰只好无奈地拉了他几下。
终于，在拍卖会进行到中段时，林大师提高了声调：“接下来这件拍品，想必是许多淬体境的朋友期待已久的——‘淬髓液’一瓶！此液采十余种温养淬炼骨骼的灵药精华，以古法秘制而成，对淬体五重冲击六重，有奇效！能大幅增加突破成功率，并温和淬炼骨髓，夯实根基！起拍价，五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块！”
晶石屏幕上，显现出一个玉瓶，里面盛装着小半瓶晶莹剔透、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粘稠液体。
叶辰精神一振。目标出现了！
“五十五块！”
“六十块！”
“六十五块！”
报价声此起彼伏，多来自中后区域的散修和小家族子弟。前排贵宾区和大势力似乎对这瓶淬髓液兴趣不大，只有零星几人参与。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八十块下品灵石。叫价速度开始放缓。
“八十五块！”叶辰看准时机，举起手中的号牌（散客区统一发放的木质号牌），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声音报价。他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和财力，每次加价都显得犹豫而“勉强”。
“九十块！”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来自叶辰斜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华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是城主之子——林峰。他修为在淬体六重，显然也需要这东西。此刻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瞥了叶辰这个方向一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九十五块。”叶辰“咬牙”再次加价，脸上适当地露出“肉痛”和“挣扎”的表情。
“一百块！”林峰嗤笑一声，直接加了五块，仿佛在说：跟本少爷比有钱？
散客区一阵低低的哗然。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一瓶淬髓液，已经略高于市场价了。
叶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握着号牌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在林峰嘲弄的目光和其他人“果然争不过”的注视下，他“颓然”地放下了号牌，低下头，仿佛备受打击。
“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一百块一次！一百块两次！一百块三次！成交！恭喜林公子！”林大师一锤定音，淬髓液归林峰所有。
林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打了个胜仗。周围几个跟班连忙恭维。
叶辰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一百块？超出他的心理价位了。而且，他的目标，本就不止于此。
拍卖继续。又过了几件拍品，气氛渐渐被推向高潮。当一件残缺的玄阶下品护甲拍出三百灵石的高价后，林大师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诸位，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有些特殊。乃是一位道友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中偶然所得，疑似某种罕见的变异灵草，但具体品种、功效，连我多宝阁的几位资深鉴药师也未能完全确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草生机盎然，蕴含着一股奇特的生命波动，或许对滋养神魂、治疗某些奇伤暗疾有奇效，也或许……另有妙用。起拍价，三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块！”
晶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罩，罩内是一株约莫半尺高、通体翠绿欲滴、叶片狭长、顶端开着三朵淡金色小花的植物。植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如同晨曦般的微光，看上去颇为神异。但仔细看，其形态与路边常见的某种狗尾草，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颜色和光芒迥异。
“变异灵草？不确定功效？”
“看着是有点特别，但这模样……”
“三十块灵石赌一把？万一真是个宝贝呢？”
“算了吧，连多宝阁都鉴定不出来，多半是鸡肋。”
台下议论纷纷，出价者寥寥。只有几个抱着捡漏心态的散修试探性地加了几次价，将价格抬到了五十块灵石，便无人问津了。
就在这时，叶辰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株“灵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这是……‘三阳还魂草’？！传说中能温养神魂、修复本源暗伤的上古灵药？竟然……竟然真的存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此刻，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不少人的耳中，尤其是前排贵宾区。
“三阳还魂草？”不少人露出疑惑之色，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叶辰那“激动”到近乎失态的表现，却让一些人心中疑窦顿生。难道这小子真认识这株草？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林大师也微微一愣，看向叶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多宝阁的鉴药师都没认出来，这个衣着普通的少年，能认得？
叶辰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强作镇定”地坐下，但眼神依旧“炽热”地盯着那株草，手微微发抖，一副“势在必得”又“后悔说漏嘴”的样子。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前排林峰的眼中。他本就对叶辰这个刚才跟他“争夺”淬髓液的“土包子”没什么好感，此刻见叶辰如此“失态”，又说出什么“三阳还魂草”，心中顿时冷笑：装神弄鬼！想抬价捡漏？本少爷偏不让你如愿！刚才抢我淬髓液（虽然是他自己抬价），现在又想捡便宜？做梦！
“五十五块！”林峰懒洋洋地举起号牌，斜睨了叶辰一眼，眼神挑衅。
叶辰身体一僵，脸上露出“愤怒”和“焦急”，猛地举起号牌：“六、六十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六十五块。”林峰好整以暇。
“七十块！”叶辰“咬牙”。
“八十块。”林峰直接加了十块，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他不在乎这株草到底是不是宝贝，他就是想看这个“土包子”吃瘪，就是想用钱砸死他。
“你！”叶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峰，眼睛都红了，“林公子，你、你何必与我一个散修过不去？！”
“拍卖会，价高者得，何来过不去一说？”林峰嗤笑，“穷鬼就别来丢人现眼。一百块！”
直接加到一百块！全场哗然！一株功效不明的“变异灵草”，竟然拍到了一百块下品灵石！这已经远超其本身可能的价值了！
叶辰脸色“惨白”，拳头紧握，指甲似乎都掐进了肉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那株草，又瞪向林峰，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无比“屈辱”和“不甘”地，缓缓放下了号牌，颓然坐倒，低下头，肩膀耸动，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失落。
“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一百块一次！一百块两次！一百块三次！成交！恭喜林公子再获珍宝！”林大师脸上笑容更盛，虽然不明白那少年为何如此激动，但能把一件鸡肋拍出高价，他自然乐见其成。
林峰得意洋洋，享受着周围或羡慕、或惊叹、或看傻子般的目光。他觉得今天真是舒坦，既拍到了淬髓液，又狠狠羞辱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
拍卖会继续进行，高潮迭起。但叶辰似乎一直“萎靡不振”，低着头，再未参与任何竞价。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赵铁柱，偶尔用胳膊肘偷偷碰碰他，小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佩服——辰哥这演技，绝了！
直到拍卖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叶辰才“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跟着人流，缓缓朝外走去。
经过前排时，恰好遇到正被跟班簇拥着、志得意满的林峰。林峰瞥了叶辰一眼，嗤笑一声：“小子，没钱就别学人来拍卖会。有些东西，不是你能肖想的。”说罢，扬长而去。
叶辰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是袖中的拳头，似乎又握紧了些。
走出多宝阁，天色已近黄昏。
赵铁柱憋了一路，直到离开主街，钻进一条偏僻小巷，才猛地抓住叶辰胳膊，激动地低声道：“辰哥！你太牛了！那株‘三阳还魂草’……真的是宝贝？你真认识？”
叶辰停下脚步，脸上那副“失魂落魄”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他伸了个懒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形态普通的药草残留，以及一小块颜色奇特的泥土。
“宝贝？”叶辰拿起一株干草，在赵铁柱眼前晃了晃，“认识一下，青阳城外野地里最常见的‘狗尾巴草’，我花了半天功夫挑了几株长得比较标致的。”
“啊？”赵铁柱傻眼了。
“然后，”叶辰又指了指那块泥土，“用‘荧光粉’、‘清心草汁’、再加上一点点我从《青松老人笔记》里学来的调配技巧，混合成一种能暂时让植物发出微光、并且改变少许颜色的药泥，均匀涂抹在草叶和花上，再放在阴凉处风干定型……最后，用一块不值钱的‘暖阳玉’边角料磨成粉，在草根处撒上一点点，模拟出那所谓的‘生命波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眯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赵铁柱：“所以，那株让林大公子花了一百块下品灵石，以为捡到宝或者至少让我吃了大亏的‘上古灵药’、‘三阳还魂草’……”
“其实就是一株路边随处可见，被我稍微‘打扮’了一下的……”
“狗尾巴草。”
巷子里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赵铁柱压抑不住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鹅一般的“嘎嘎”低笑声，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狗尾草！一百块灵石！哈哈哈！辰哥，你、你心也太黑了！不过……干得漂亮！哈哈哈！让那姓林的嚣张！看他回去发现真相，脸得绿成什么样！”
叶辰也笑了笑，但眼神很快恢复平静。他将布包重新收好，这些“证据”得处理掉。
“走吧，铁柱。笑够了就回家。”叶辰拍了拍还在傻乐的胖子，“这几天，没事别来找我。林峰不是傻子，等他发现被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虽然我做得还算干净，他没证据，但难免会找麻烦。小比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赵铁柱连忙止住笑，点点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辰哥，那你小心点。林峰那家伙，心眼小得很。”
“放心，我心里有数。”叶辰点点头，与赵铁柱分开，朝着叶家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揣着苏家补偿的五十灵石和多宝阁“省下”的、原本计划购买淬髓液的灵石，再加上原有的积蓄，他手头的资金再次充裕起来。
虽然没能拍到淬髓液有些遗憾，但用一株“狗尾草”换了城主之子一百灵石，还成功转移了对方注意（以为他是因为没拍到“宝贝”而失落），这波操作，不亏。
更重要的是，经过拍卖会这一闹，想必很多人都记住了他这个“因为认错宝贝而失态、最后被林峰用钱砸垮的可怜散修”了吧？
叶辰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黠光。
藏拙，扮猪，偶尔露出点“破绽”让人以为看透了你……
这才是闷声发大财，顺便给对手挖坑的正确姿势。
至于淬体六重的瓶颈……
他感受着体内那澎湃雄浑、已达极致的气血，和那层越来越薄、仿佛一触即破的壁垒。
或许，不需要淬髓液，也快到时候了。
回到叶家，天色已暗。
远远的，他看到自己那间偏僻小屋的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叶辰脚步微微一顿，眼神眯起。
是谁？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