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与君谈笑
观星楼一行，比叶辰预想的要顺利，也……更有趣。
当他“诚惶诚恐”地跟随两位执事踏入那座高耸入云、星光点缀的楼阁顶层时，预想中的严厉盘问和修为探查并未发生。宽敞的大厅内，只有三位气息渊深、面容和蔼的老者，正围坐在一张由星辰木打造的茶桌旁，悠闲地品着灵茶。
见到叶辰进来，居中那位身着月白长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放下茶杯，对他温和一笑：“小友来了？不必拘谨，坐。”
另外两位老者，一位面如重枣，不怒自威，是霸刀门的长老；另一位气质平和，眼神却锐利如鹰，来自天剑宗。两人也都对叶辰点了点头，目光中虽有审视，却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叶辰心中微讶，脸上却越发“恭敬”，依言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老夫星云子，忝为此次天骄会监察长老之一。”月白长袍老者自我介绍，又指了指另外两人，“这位是霸刀门的岳长老，这位是天剑宗的凌长老。请你来，一来是见见本届最大的一匹黑马，二来，也是想听听你对之前与雷猛那一战的看法，顺便看看你在修行上，可有困惑需要解答。莫要紧张，就当是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聊即可。”
叶辰心中暗笑，闲聊？三位至少是化龙境，甚至有可能是仙台境（圣人）的大佬，跟你一个开元境“晚辈”闲聊？这开场白，客气得有点过分了。看来自己“运气好”的标签，已经深入这些老家伙的心了。他们更多是好奇，一个开元境散修，是如何“侥幸”走到这一步的，或许也存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招揽、观察之心。
“多谢三位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叶辰连忙拱手，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激动和受宠若惊，“与雷猛师兄一战，晚辈实属侥幸。雷猛师兄刀法刚猛，修为精深，晚辈只是仗着身法灵活，又恰好……呃，观察到他出招时的一点点习惯，加上最后关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才险胜一招。实在是运气，运气。”他语气诚恳，将“观察细微”、“运气爆棚”演绎得淋漓尽致。
霸刀门的岳长老轻哼一声，但没有发作。雷猛输得确实难看，但叶辰这番说辞给足了面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天剑宗的凌长老则饶有兴致地问：“哦？观察习惯？你且说说，观察到了什么？”
叶辰心中早有腹稿，立刻道：“晚辈观雷猛师兄刀势虽猛，但似乎过于注重威力叠加，每次蓄力至巅峰斩出时，下盘会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左脚会不自觉地多踏出半步以稳固重心。晚辈也是灵机一动，在最后时刻冒险近身，并非为了攻击，而是想干扰他脚下，让他那一刀无法全力发出，没想到……竟然侥幸成功了。”他说得半真半假，将玄帝指出的关键破绽，说成了自己“灵机一动”的观察，合情合理。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这番解释，倒与他们事后复盘观察到的细节吻合。此子战斗意识确实敏锐，能在那种狂暴攻势下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还能在生死关头冷静做出应对，这份心性，就远超许多所谓的天才了。
“嗯，不错。胆大心细，临危不乱，确实难得。”星云子抚须赞道，“你修为尚浅，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接下来八强战，对手皆非易于之辈，你可有信心？”
叶辰立刻露出“惭愧”和“不安”的表情：“晚辈能进八强，已是邀天之幸，不敢奢求更多。接下来的比赛，晚辈自当竭尽全力，但也知实力差距悬殊，只求尽力而为，不负前辈们和大会的期望。”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自知之明”。
三位长老又问了几个关于叶辰出身、师承的问题，叶辰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东域边陲小家族出身，偶得散修传承，资质平平，全靠一点小聪明和运气走到现在，对北域大势力心向往之但不敢高攀云云。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侥幸得势、谨小慎微的幸运儿形象。
这番表现，显然让三位长老很满意。一个运气好、有点小聪明、但懂得分寸、没有因为一时侥幸就狂妄自大的散修，是值得欣赏，但也仅此而已。威胁不大，可控。
“不骄不躁，甚好。”星云子点了点头，袖袍一挥，一枚玉简和一个小玉瓶飘到叶辰面前，“此乃老夫早年游历所得的一门《星辉步》，虽是残卷，但于身法一道颇有独到之处，或许对你有些助益。这瓶‘固元丹’，可助你巩固修为，疗养暗伤。算是大会对表现优异者的额外奖励，望你戒骄戒躁，勤加修炼。”
叶辰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深深一礼：“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当努力，不负前辈期望！”这《星辉步》一听就不是大路货，固元丹也是道宫境都眼热的疗伤固本丹药，这波不亏！看来自己“懂事”的表现，让这几位大佬很受用。
“去吧，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比赛。”星云子挥了挥手。
叶辰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观星楼。
走出楼阁，被夜风一吹，叶辰脸上那副“恭敬惶恐”的表情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玩味。他掂了掂手中的玉简和玉瓶，嘴角微翘。
“这三个老家伙，倒是挺大方。看来是想结个善缘，或者……是觉得我这‘运气’还能再爆冷一两场，给大会增加点话题？”叶辰心中暗忖。
“哼，算他们识相。给的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色，但对现在的你来说，也算实用。尤其是这《星辉步》，虽然是残卷，但立意颇高，若能参悟一二，对你那不入流的《掠影步》是极大的补充。”玄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评价的意味。
“老萧，你觉得他们信了我的说辞吗？”叶辰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一边在心中问道。
“信了六七成吧。”玄帝懒洋洋道，“你真当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是傻子？你那套说辞，骗骗普通人还行。他们最多信你观察敏锐、运气好，但绝不会真以为你全靠运气走到现在。不过，这不重要。他们只要确定你背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大势力，本身威胁可控，就够了。给你点甜头，既是投资，也是安抚。小子，你演技不错，把这‘侥幸得志又懂进退的散修’演活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叶辰笑了笑，将玉简和玉瓶收起。这次观星楼之行，算是过关了，还白得了好处，值了。
刚回到租住的小院附近，叶辰脚步微微一顿。院门口，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水蓝色长裙，在月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霜，正是沐小蝶。
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但神色平静，并无不耐。见到叶辰回来，她清冷的眸子望过来，微微颔首。
“沐姑娘？你怎么来了？”叶辰脸上露出“恰当”的惊讶，快步上前，拱手道，“可是找我有事？抱歉，方才被大会长老叫去问了几句话，让姑娘久等了。”
沐小蝶看着叶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那一脸“真诚”的笑容中看出些什么。但叶辰的脸皮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眼神清澈，笑容自然，毫无破绽。
“无事，刚到不久。”沐小蝶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叶……道友今日擂台英姿，令人印象深刻。特来道贺。”
“沐姑娘过奖了，侥幸，侥幸而已。”叶辰连连摆手，一副愧不敢当的样子，随即侧身打开院门，“外面夜寒，沐姑娘若不嫌弃，请入院内喝杯粗茶？”
沐小蝶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随叶辰走入小院。
叶辰引她在院中石凳坐下，拿出自己那套算不上多好的茶具，泡了一壶普通的清心茶。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沐小蝶默默看着他泡茶，等他斟好茶，才开口道：“叶道友不必自谦。能看破雷猛‘奔雷步’的‘雷动’与‘雷寂’转换间那微不足道的迟滞，并能精准把握时机，以身犯险，直击其力未继之要害，这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叶辰：“我冰云谷虽不以刀法见长，但对天下各派武学亦有所了解。霸刀门的‘奔雷步’与‘雷霆万钧斩’配合，堪称一绝，其转换间的破绽稍纵即逝，非对刀法与身法理解极深，或灵觉超常者不可察。叶道友能以开元境修为做到这一点，实在令小蝶佩服。”
叶辰心中微凛，这沐小蝶果然不简单，眼光毒辣，一语道破关键。他脸上却露出“被夸得不好意思”的笑容：“沐姑娘谬赞了，我也就是……以前在家乡见过一个老樵夫劈柴，觉得他发力收力的节奏有点意思，瞎琢磨的。没想到这次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姑娘见笑了。”
“老樵夫……劈柴？”沐小蝶清冷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愕然，随即恢复平静，深深看了叶辰一眼，不再追问。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转而道：“叶道友似乎对我冰云谷的《冰心诀》也有所了解？”
来了。叶辰心道，就知道她是为了这个来的。当初在天霜城外联手对敌，情急之下用了玄帝临时指点的一式步法，虽然做了伪装，但看来还是被这心细如发的姑娘看出了端倪。
“冰云谷绝学，名动北域，晚辈早有耳闻，心向往之。”叶辰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表情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和“遗憾”，“说来惭愧，晚辈早年曾偶遇一位受伤的前辈，得他传授了几手粗浅功夫和一套步法用以防身。那位前辈未曾透露姓名，只说他来自北方，功法路数也偏向阴寒灵动。今日听姑娘提起，莫非……那位前辈所用的，与贵谷绝学有关？那真是晚辈的荣幸了！”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将一个得到“无名前辈”传承、对大宗门充满向往和敬仰的散修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沐小蝶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叶辰话中有所保留，但对方给出的解释也并非完全说不通。冰云谷功法外流虽少，但也并非没有。而且，叶辰提及的“受伤前辈”、“来自北方”，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谷中某位多年前失踪的师叔祖……
“原来如此。”沐小蝶点了点头，不再深究此事，语气缓和了些许，“无论如何，叶道友于我有援手之恩，又身负疑似与我谷有渊源的传承，也算有缘。今日冒昧来访，除了道贺，也是想提醒道友一声。”
“哦？姑娘请讲。”叶辰作洗耳恭听状。
“道友连胜至此，尤其是击败雷猛，已引起多方注意。霸刀门向来护短，雷猛之师兄‘断岳刀’岳山，已于昨日抵城，此人修为已达道宫八重，刀法狠辣，性格睚眦必报，道友需多加小心。”沐小蝶语气清冷，但话语中的提醒之意却很明确。
“多谢姑娘提醒，晚辈记下了。”叶辰郑重拱手，随即又苦笑一下，“只是晚辈人微言轻，实力低微，也只能小心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沐小蝶看着他这副“无奈”的样子，清冷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天色不早，不便多扰。叶道友，八强战，保重。”
“沐姑娘慢走。”叶辰也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沐小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城西‘听涛阁’的‘雪顶寒翠’不错，若道友有空，明日申时，可来一叙。”
说完，身影翩然离去，融入夜色。
叶辰站在门口，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算是……邀请？看来自己之前的“表演”和“渊源”说，起到效果了。这位冰云谷的天之骄女，对自己似乎不仅仅是好奇，还多了几分……认可？
“小子，可以啊。这冰云谷的小丫头，心高气傲，在北域年轻一辈中也是顶尖人物，能主动邀请你喝茶，看来对你印象不错。”玄帝戏谑的声音响起。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在演。”叶辰关上院门，伸了个懒腰，“不过，她提到的岳山，倒是个麻烦。道宫八重……啧，有点棘手。老萧，你那些‘偏门’玩意儿，研究得怎么样了？”
“就知道你小子要问！”玄帝哼了一声，“本帝出马，还能有差？几种适合你现在修为布置的小型困阵、幻阵，以及几种阴……嗯，效果独特的符箓炼制之法，已经推演简化好了。材料清单也列出来了，不算太偏门，天骄城的坊市应该能凑齐。不过，灵石……”
“放心，明天胖子把全部家当下注，赢了咱们就发财了，材料管够！”叶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对了，刚才星云子给的《星辉步》，你瞅瞅，能跟我的《掠影步》融合一下不？”
“区区一门残缺步法……嗯？有点意思，这步法似乎暗合某种星辰轨迹，虽然残缺，但立意颇高。融入你那粗陋的《掠影步》倒是能提升不少灵动和迷惑性。罢了，本帝好人做到底，帮你推演一下融合路线，不过，得加灵石……”
“一成！不能再多了！咱们之前说好的，技术入股三成，包括后续技术服务！”
“你小子……抠门！”
就在叶辰和玄帝又开始日常“讨价还价”时，院外夜色中，一道阴影微微波动，随即悄然远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阴影融入远处一座高楼，楼内，一名身着霸刀门服饰、面容冷峻、背负一柄阔刃长刀的青年，正闭目养神。他周身气息凝练如岳，正是“断岳刀”岳山。
阴影在他面前凝聚，化为一个模糊的人形，低声禀报了几句。
岳山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冰云谷的沐小蝶？哼，倒是会攀高枝。不过，一个靠运气走到现在的废物，也值得她亲自拜访？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他和什么人接触，买了什么东西。八强战……哼，希望你能撑到遇上我的时候。”
阴影领命，再次散去。
岳山走到窗前，望着叶辰小院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叶黑……不管你是真运气，还是假废材，敢让我霸刀门丢脸，就要付出代价。擂台之上，生死有命……断你手脚，应该不算违反规矩吧？”
夜风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刀意。
（第1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