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不能根治
净土之内,时光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地面流转的翠绿阵光与那株暗金古树洒落的金色光雨,在默默记录着光阴的流逝。
叶辰盘膝坐在沐小蝶身旁,双目微阖,神态宁静,双手虚按在她心口上方,掌心有柔和的灰色光晕流转,蕴含着纯粹的“守护”道念与一丝被驯服的神泉之力。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六个时辰——这是古树告知的,每日引导神泉治疗沐小蝶所需的最佳时长。
六个时辰前,那根金色枝条如约从生命神泉中汲取了今日的第二滴神泉(第一滴在黎明时分已用于滋养荒寂古剑),交由叶辰引导。这一次,过程比第一次顺利了许多。叶辰自身状态因小半口神泉的滋养而恢复至巅峰,对引导之法的掌握也越发纯熟。沐小蝶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在第二滴神泉的温和滋养与叶辰精细的引导、调和下,进一步稳固。她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冰蓝魂火的跳动也变得更加有力、规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叶辰完成今日的治疗,缓缓收回双手,仔细探查沐小蝶体内状况时,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效果是显著的。她本源中那枯竭、死寂的感觉明显减弱,生机重新开始缓慢滋生。体内冲突的冰魄与燃魂之力,在神泉之力的调和与叶辰的引导下,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再激烈对冲。但……叶辰敏锐地察觉到,那“冰魄燃魂”反噬造成的、深入本源与神魂最深处的“道伤”,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磅礴的神泉生机暂时“压制”和“包裹”住了。就像用最上等的膏药,暂时封住了一个不断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表面,看起来愈合了,但内部的腐坏与侵蚀,仍在缓慢而持续地进行。
尤其是她的神魂。那冰蓝魂火虽然稳定,但其核心处,依旧缠绕着一丝极其黯淡、却根深蒂固的、属于“燃魂”带来的寂灭之意。神泉生机可以滋养魂火,却难以根除这已经与她神魂本质部分融合的寂灭道伤。这就像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添加最好的燃料,火能烧得更旺,但火堆本身的结构(代表神魂本质)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和裂痕。
叶辰的心微微一沉。他想起古树最初的话——“本源之伤,非一日之功……七七四十九日后,或可令其本源初步复苏,脱离死境。”当时他沉浸在找到救治方法的喜悦中,并未深思。现在仔细品味,“初步复苏”、“脱离死境”,这几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治疗远未完成,甚至可能只是将她从“立即死亡”的边缘,拉回到了“重伤濒危但暂时不死”的状态。
“前辈,”叶辰抬起头,看向那株沉默的暗金古树,以意念恭敬询问,“沐姑娘的伤势,似乎……本源道伤依旧顽固,尤其神魂之中的寂灭之意,神泉之力似乎只能压制,难以根除?”
古树没有立刻回应,那浩瀚的意念仿佛在默默审视着沐小蝶的状态。片刻后,一声悠远得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叹息,在叶辰识海中响起。
“汝之感知,无误。”古树意念肯定了叶辰的判断,“‘冰魄燃魂’,乃搏命禁术,燃烧的是最根本的冰魄本源与神魂之火。其反噬,已非单纯的生命力枯竭或能量冲突,而是道则层面的侵蚀与损毁。她的本源,如同被‘冰’与‘火’两种极端道则犁过、又自行焚烧殆尽的土地,结构已遭破坏。她的神魂,亦被‘燃魂’的寂灭道意侵入核心。”
“生命神泉,蕴含造化本源,确为无上圣物,可滋养万物,修复损伤,甚至一定程度上弥补本源亏空。然,其力主‘生’、主‘养’,对于已经与伤者本源、神魂深度纠缠、成为其一部分的‘道伤’,尤其是涉及‘寂灭’、‘终结’这类对立道则的损伤,效果便大打折扣。它可提供无穷生机,压制伤势恶化,缓慢修复被破坏的‘土地’,却难以彻底驱逐那已经扎根的‘冰火’与‘寂灭’之道则,更无法重塑其受损的道基与神魂本质。”
叶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古树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神泉可以救命,可以稳住伤势,甚至可以让她慢慢恢复行动甚至修为,但无法根治那深入道基与神魂的道伤!这意味着,沐小蝶未来很可能将永远带着这个隐患,修为难以寸进,寿元大打折扣,甚至随时可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过度动用力量等原因,导致被压制的道伤再次爆发,危及生命!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彻底根治了吗?”叶辰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在意念中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他历经千辛万苦,几乎拼上性命才找到的希望,难道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古树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就在叶辰几乎要绝望时,意念才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并非完全无法。但……难如登天,希望渺茫,且凶险无比。”
“请前辈明示!无论多难,多险,晚辈也愿意一试!”叶辰眼神骤然亮起,只要有一线希望,他绝不会放弃。
“根治此等道伤,需从道则层面入手,以更高层次、更本源的‘道’与‘力’,强行剥离、净化、乃至重塑其受损的道基与神魂。”古树意念缓缓道,“世间万物,道则万千,能凌驾于‘冰’、‘火’、‘寂灭’之上,并拥有重塑之能的……寥寥无几。”
“其一,传说中超越帝境、涉及真正‘造化’与‘轮回’的仙道之力。然仙路缥缈,此方天地已无数万年未闻真仙,此路近乎传说,虚无缥缈。”
“其二,同样涉及本源造化、且在某些方面更胜神泉的混沌先天之物,或某些诞生于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奇珍。此类神物,可遇不可求,多半存在于诸天万界最古老、最危险的绝地核心,或已随上古大能一同消失于时光长河。”
叶辰的心随着古树的话语起伏,仙道之力、混沌奇珍……这些确实都太遥远、太不切实际了。
“那……其三呢?”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其三,”古树意念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言辞,“便是‘帝道’。”
“帝道?”叶辰一怔。
“不错。帝者,一道之尊,执掌部分天地权柄,其道已臻至此界巅峰,凌驾于寻常法则之上。若有一位精通生命、造化、净化、乃至时光、轮回等领域的帝者,不惜耗费本源帝力与漫长岁月,亲自为其梳理道基、净化神魂、重塑本源,或有可能彻底根治。然,帝者超然,岂会轻易为一人耗费如此代价?且需道则契合,更是难上加难。”
叶辰沉默。请动一位大帝亲自出手,耗费本源为沐小蝶疗伤?这可能性,似乎比寻找混沌奇珍也高不到哪里去。他认识的大帝,只有玄帝,而玄帝如今……
等等!叶辰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玄帝!古树之前提及神泉可滋养“剑中之魂”,稳住了玄帝最后一点印记!如果……如果玄帝能够恢复,哪怕只是部分恢复,他乃是曾经的武帝,是否有可能……
“前辈,您之前提及,神泉可滋养剑中之魂,暂稳其消散。若那位前辈的残魂能够逐步恢复,他……他乃是一位帝者!是否有可能……”叶辰急切地问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古树意念似乎早已料到叶辰会如此想,传来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汝之所想,吾知。然,汝剑中那位帝者残魂,状态比这女娃更为糟糕。其非寻常伤势,而是……道陨之残,印记将散。神泉之力,只能如同以最好的灵土包裹一粒即将彻底风化湮灭的神种,让其不再继续‘死亡’,却无法提供让其‘发芽’、‘重生’最关键的那一点‘灵性’与‘契机’。他残留的,更多是一点承载着记忆与执念的烙印,是‘过去’的痕迹,而非完整的、可以复苏的‘魂’。”
叶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古树的意思很明确,玄帝的情况比沐小蝶更绝望!沐小蝶是重伤濒死,但“人”还在,有救治的希望(尽管渺茫)。而玄帝,是已经“死去”,只剩最后一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印记”,神泉只能让这印记不再继续消散,但想让这印记“活”过来,重新成为完整的“魂”,几乎不可能!因为这涉及到最根本的“生死逆转”、“寂灭重生”的禁忌领域!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让玄帝前辈……重现世间吗?”叶辰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玄帝对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冤种保镖”或“传承者”,更是亦师亦友,是陪伴他走过最艰难岁月、最终为他牺牲的至亲之人!
古树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一次,沉默得让叶辰几乎窒息。净土内只有神泉汩汩涌动和阵光流转的细微声响,以及外界隐约传来的、被壁垒隔绝的沉闷撞击与嘶吼。
就在叶辰以为古树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那浩瀚的意念,终于以一种极其缓慢、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仿佛触碰某种禁忌的谨慎,再次响起。
“有……一法。理论存在,然亘古以来,几无成功先例,且凶险更胜登天,近乎十死无生。”
叶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古树的方向,尽管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和伟岸的树干。
“何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成帝劫中……塑真魂。”古树意念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万钧。
“成帝劫?塑真魂?”叶辰不解。
“帝者渡劫,不仅是修为、肉身、神魂的终极蜕变,亦是自身之道接受天地万道最终拷问、融合、升华的过程。那一刻,渡劫者与天地万道共鸣,自身之道将短暂地、局部地取代或影响部分天地规则,拥有近乎‘创世’与‘定义’的伟力。同时,劫雷之中,亦蕴含着一丝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与‘毁灭’、‘造化’与‘终结’的奥义。”
“若有一人,能于自身成帝劫中,以无上意志与对‘守护’、‘轮回’、‘寂灭重生’等道的深刻理解,引动那一丝天地本源造化之机,并以自身帝血、帝魂、帝道为引,或许……有那么一丝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能够为一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帝者印记,重塑真魂,逆转生死,使其以某种形式……重临世间。”
古树顿了顿,意念中透出无尽的沧桑与告诫。
“然,此法有三大绝难。其一,施术者自身,必须成功渡过成帝劫,登临帝境。成帝之难,汝应知晓,万古天骄,最终能成帝者,寥寥无几。”
“其二,需在自身渡劫、承受天地万道拷问、与劫雷搏杀的最凶险时刻,分心他顾,进行如此逆天之举。稍有不慎,便是自身帝劫失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欲行此逆天之举,施术者自身之道,必须与‘守护’、‘执念’、‘轮回’、‘寂灭重生’等概念有极深的共鸣与领悟,且与那残魂印记有不可分割的因果羁绊。同时,自身意志必须坚定到超越生死、超越轮回,方能在帝劫的毁灭洪流中,捕捉并引导那一丝缥缈的造化之机,完成几乎不可能的塑造。”
“汝……明白了吗?”古树最后的意念,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叶辰的心上。
叶辰呆立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古树的话语。
成帝!
于自身帝劫中,行逆天之举!
以自身帝道、帝血、帝魂为引,为玄帝重塑真魂!
希望渺茫,十死无生!
这哪里是方法?这根本就是一条比直面死亡更残酷、更绝望的绝路!不仅要自己先登上那亿万修士梦寐以求的绝巅——帝境,还要在登临绝巅的最关键时刻,冒着身死道消、万劫不复的风险,去进行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豪赌,只为换回一个已逝之人渺茫的重生希望!
沉默,在净土中蔓延。叶辰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绝望,时而挣扎,时而茫然。他看向身旁昏迷的沐小蝶,又内视丹田中那柄沉寂的荒寂古剑,最后,目光投向了那株仿佛见证了万古沧桑的暗金古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界的撞击声似乎也变得更加狂躁,仿佛感应到了净土内某人内心的剧烈动荡。
不知过了多久,叶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眼中的茫然与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艰难险阻的决绝火焰。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净土的朦胧光晕,仿佛看向了无穷高远的苍穹,看向了那虚无缥缈、却必须去征服的帝路尽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方生命净土中,清晰地响起:
“我明白了。”
“那么,这条路……”
“我走了。”
(第307章完)
